火车在二月十八日清晨抵达首都站。
    顾寻提著行李走出车厢时,首都的天刚蒙蒙亮。
    站台上瀰漫著煤烟和晨雾混合的气味。
    初春的首都比黄土坡暖和些,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
    他隨著人流走出车站,在广场上等公交车。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挑著担子卖早点的小贩,赶早班车的工人,背著大包小包的外地人。
    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顾寻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个母亲烙的饼。
    但他没去买早点。
    母亲给的两百块钱,他捨不得花。
    那钱在他书包內层的布包里,用一块乾净的手帕包著,像一块滚烫的石头,时时提醒著他。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快一个小时,终於到了清华园站。
    顾寻下车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清华园的红砖墙上,照在还没发芽的梧桐树上,照在早起晨读的学生身上。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有些陌生。
    离开一个多月,再回来,好像隔了很久。
    他先回宿舍放行李。
    308宿舍里,刘建军和王维已经到了,正在收拾床铺。
    看见顾寻进来,刘建军立刻跳下床。
    “哟,顾寻回来啦!
    过年好啊!”
    “过年好。”
    顾寻把行李放下,从网兜里掏出母亲准备的土特產。
    “给,家里的辣酱和炒瓜子。”
    “嘿,谢谢啊!”
    刘建军接过。
    “你家那边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顾寻简单回答,不想多说家里的事。
    他看了看陈建国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不在。
    “陈建国呢?”
    “他昨天就回来了,说去操场跑步。”
    王维推了推眼镜。
    “顾寻,你寒假在家写东西了吗?”
    “写了个新小说的构思。”
    顾寻说,一边打开行李,把衣服和书拿出来。
    “厉害啊,寒假都不休息。”
    刘建军嘖嘖称奇。
    “什么题材?”
    “科幻。”
    “科幻?”
    刘建军瞪大眼睛。
    “你不是写乡土的吗?
    怎么改科幻了?”
    “想试试新的。”
    顾寻没多解释。
    他收拾好东西,看了看表,才九点多。
    “我去图书馆还本书。”
    其实不是还书,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沈阑珊。
    一个多月没见,他想她了。
    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笑的样子,想她安静读书时的侧影。
    这些想念在黄土坡的夜里像野草一样疯长,此刻回到清华园,终於可以稍稍缓解。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
    高高的天花板,一排排深棕色的书架,长长的阅览桌上亮著绿色的檯灯。
    空气里有旧书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寻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是他们常坐的地方。
    座位空著。
    他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整理寒假写的构思笔记。
    刚写了几行,听见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阑珊正从书架间走过来。
    她瘦了些。
    穿著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著深蓝色的外套,头髮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个多月不见,她的脸更清秀了,但眼神依然明亮,像蓄著两汪清泉。
    看见顾寻,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浮起笑容。
    顾寻站起身,两人隔著几张桌子对视。
    图书馆里很安静,不能大声说话,但他们的目光已经说了很多。
    沈阑珊走过来,在顾寻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动作很轻,像怕打破这里的安静。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著,谁也没说话,但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顾寻继续写笔记,沈阑珊翻开一本书,但好一会儿都没翻页。
    过了一会儿,沈阑珊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几个字,轻轻推过来。
    顾寻接过,纸上写著。
    “回来了?”
    他点点头,在下面写。
    “昨晚到的。
    你好吗?”
    推回去。
    沈阑珊看了,又写。
    “很好。
    翻译快完成了。”
    两人就这样用纸条交流,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有点偷偷摸摸,又有点甜蜜。
    “《坡上宴》的翻译,编辑说很好。”
    沈阑珊写。
    “谢谢。
    辛苦你了。”
    顾寻写。
    “不辛苦。
    我很喜欢这篇小说。”
    写到这里,沈阑珊停下笔,抬起头看著顾寻。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睛里细碎的光。
    她轻轻做了个口型。
    “下午?”
    顾寻点头。
    沈阑珊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对顾寻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顾寻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顾寻坐在那里,心里暖暖的。
    一个多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慰。
    他知道下午他们会见面,会说话,会把寒假里没说完的话都说出来。
    但此刻,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在晨光中,这次短暂的重逢已经足够让他安心。
    下午顾寻有课。
    是古代文学史,讲唐代诗歌。
    老师是个老先生,讲课很投入,但顾寻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看看窗外,看太阳的位置,算著离下课还有多久。
    终於熬到下课,他收拾好书,快步走出教室。
    初春的清华园已经有了些绿意。
    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
    湖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像笼著一层淡淡的绿烟。
    他和沈阑珊约在荷塘边见面。
    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夏天荷叶田田,冬天水面结冰,春秋两季最是宜人。
    他到的时候,沈阑珊已经在了。
    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著水面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笑了。
    “等很久了?”
    顾寻在她身边坐下。
    “刚到。”
    沈阑珊说,打量著他。
    “你瘦了。”
    “你也是。”
    两人都笑了。
    笑著笑著,又沉默了。
    一个多月的分离,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沈阑珊先开口。
    “寒假过得好吗?”
    “还好。”
    顾寻说。
    “家里都挺好。
    果园的树熬过了冬天,开始发芽了。
    小月学习很用功,说將来要考到首都来。”
    “真好。”
    沈阑珊轻声说。
    “我看了你的信。
    你说老顾叔走了……很难过吧?”
    顾寻点点头。
    “很难过。
    但想明白了,人走了,记忆还在。
    我要把他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你在信里说的那个科幻构思,就是关於记忆的?”
    “嗯。”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忆之河》的构思部分。
    “我想写一个关於记忆保存、移植和遗失的故事。
    主角是个记忆整理师,负责处理人们的记忆。
    他遇到一个老农的记忆,发现那些將要被刪除的『琐碎』细节,其实是这个人生命的精华。”
    沈阑珊接过笔记本,认真地看著。
    阳光照在纸面上,顾寻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这个构思很好。”
    她看完后说。
    “既有科幻的想像力,又有现实的关怀。
    特別是你把黄土坡的元素融进去,让故事有了温度。”
    “谢谢。”
    顾寻说。
    “其实这个构思,是从老顾叔的去世开始的。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技术可以让记忆永远保存,那是不是一种安慰?
    但又想,如果记忆可以隨意移植、买卖,那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沈阑珊静静听著。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著初春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她拢了拢外套,轻声说。
    “顾寻,其实我今天想跟你说的,不只是这些。”
    顾寻看向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说吧。”
    他说。
    沈阑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
    “寒假里,我见了陈默几次。
    他对我……確实有意。
    我明確拒绝了,但他不死心。
    他说了很多话,关於现实,关於差距,关於未来。”
    她顿了顿,看著顾寻。
    “他说得有些难听,但有些话……也有道理。
    我们的家庭背景確实差很多,將来要面对的困难也不会少。
    这些,我都想过。”
    顾寻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等沈阑珊说完。
    “我母亲虽然没再明確反对,但也没真正接受。”
    沈阑珊继续说。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陈默,提起『门当户对』。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怕我將来受苦。”
    湖面上有两只鸭子游过,划出两道细细的水痕。
    远处传来学生打球的声音,隱约的呼喊声在初春的空气里飘荡。
    “顾寻。”
    沈阑珊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动摇,也不是要抱怨。
    我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
    我知道前路可能很难,但我还是选择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石子投入湖心,盪起一圈圈涟漪。
    “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合適』的,而是因为你是顾寻。
    是那个写出《坡上宴》的顾寻,是那个从黄土坡走到清华园的顾寻,是那个真诚、朴实、对土地有深情的顾寻。
    这些,是我在任何別人身上都找不到的。”
    顾寻看著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他紧紧握著,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阑珊。”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
    “不用谢。”
    沈阑珊笑了,眼圈有点红。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这个选择意味著什么。
    所以,我们都要努力,一起面对,一起往前走。”
    “我会的。”
    顾寻郑重地说。
    “我会努力写文章,努力上进,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的选择。
    我会让你母亲看到,我没有辜负你的信任。”
    “我相信你。”
    沈阑珊说,反握住他的手。
    “但顾寻,我不需要你变成別人,也不需要你刻意去『配得上』什么。
    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改变自己迎合別人,而是坚持自己,用行动证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
    这话说得简单,但很有力量。
    顾寻心里那点隱隱的不安,慢慢消散了。
    是啊,他不需要变成別人,他只需要做好自己。
    真诚地写作,踏实地生活,认真地爱。
    这就够了。
    两人就这样握著手,坐在湖边,看夕阳慢慢西沉。
    初春的傍晚还有些冷,但握在一起的手很暖。
    “对了。”
    沈阑珊想起什么。
    “《坡上宴》的翻译,编辑很满意。
    他说英文版会在下半年出版,可能会送到法兰克福书展。”
    “真的?”
    顾寻很惊喜。
    “嗯。”
    沈阑珊点头。
    “我还给翻译加了个注,解释『恩情簿』的文化含义。
    希望英语读者能理解那种情感。”
    “谢谢你。”
    顾寻由衷地说。
    “没有你,这篇小说可能走不了这么远。”
    “不,是你写得好。”
    沈阑珊认真地说。
    “好的作品自己会说话,翻译只是帮它换一种语言说话而已。”
    夕阳的余暉洒在湖面上,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的主楼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窗户里亮起的灯光,像星星一样。
    “顾寻。”
    沈阑珊轻声说。
    “下学期我可能会很忙。
    翻译项目要收尾,还要准备毕业论文。
    但我们还是要常常见面,好吗?”
    “好。”
    顾寻点头。
    “我写东西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书。
    就像以前一样。”
    “嗯,就像以前一样。”
    天渐渐黑了。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温暖而明亮。
    有学生抱著书匆匆走过,有情侣並肩散步,有教授骑著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骑。
    清华园的夜晚,安静而充满生机。
    顾寻和沈阑珊站起身,沿著湖边慢慢走。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鬆开。
    这在1987年的清华园里,已经算是很大胆的举动了。
    但此刻,他们不在乎。
    “你晚饭吃了没?”
    顾寻问。
    “还没。”
    “去食堂?”
    “好。”
    两人往食堂走。
    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同学,大家都善意地笑笑,没人多问。
    在这个校园里,纯真的感情总是被理解和祝福的。
    食堂里人很多,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顾寻打了两个菜。
    一个土豆丝,一个白菜豆腐,一共四毛钱。
    沈阑珊打了份红烧肉和米饭。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顾寻把红烧肉往沈阑珊那边推了推。
    “你多吃点,太瘦了。”
    “你也吃。”
    沈阑珊夹了两块肉放到他碗里。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饭,偶尔说几句话。
    说的都是平常的事。
    哪个老师的课有意思,图书馆新进了什么书,毕业论文选什么题目。
    但就是这样平常的对话,却让顾寻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这就是生活,真实的生活。
    有牵掛,有理解,有陪伴。
    吃完饭,顾寻送沈阑珊回宿舍。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斑。
    “我上去了。”
    沈阑珊说。
    “嗯。”
    顾寻点头。
    “明天图书馆见?”
    “老时间,老位置。”
    沈阑珊转身要进楼,又回过头。
    “顾寻。”
    “嗯?”
    “谢谢你回来。”
    她轻声说。
    “这一个多月,我很想你。”
    说完,她快步走进楼里,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顾寻站在楼下,看著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满满的。
    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慢慢走回男生宿舍。
    路上经过图书馆,看见里面还亮著很多灯。
    那些灯光在夜色中温暖而坚定,像在说。
    还有人在努力,还有梦想在生长。
    回到308宿舍,刘建军正在泡脚,王维在看书,陈建国已经睡了。
    看见顾寻回来,刘建军挤挤眼睛。
    “哟,约会回来啦?”
    顾寻笑了笑,没否认。
    “可以啊顾寻。”
    刘建军说。
    “沈阑珊可是外语系的才女,你小子真有福气。”
    “別瞎说。”
    顾寻脱掉外套。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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