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朔风卷著雪沫,打在木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天地间一片苍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第一场冬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刘大眼顶著一头白雪,从北边一路赶了回来,靴上沾满泥雪,衝进议事堂,顾不得喘匀气息,对著上首的余钱沉声道:“当家的,洛阳空了。”
    余钱怔了一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刘大眼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声音里带著沙哑:“董卓一把大火烧了皇宫,连带著宫闕街巷都化作了焦土,城里的富户,全被他强逼著迁去了长安。剩下的寻常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如今的洛阳城,早已不是昔日帝都,只剩一片废墟。”
    余钱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一年多前,自己站在洛阳巍峨的城楼下,仰望那座气象宏大的帝都,心里还暗暗想著——这座天下第一城,还有两年的光景,便要毁於战火。
    没想到,那座承载著大汉四百年荣光的城池,现在,已经废了。
    刘曄在旁边说道:“当家的,这是个机会。”
    余钱扭头看向他。
    刘曄接著道:“洛阳是天下之中心,四通八达。以前是京城,咱们进不去。现在空了,谁先进去,谁就是主人。”
    戏志才撇了下嘴,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房子烧了,人没了,粮没了。进去干什么?”
    刘曄认真道:“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才要进去,要是什么都有,我们怎么进得去?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有,可以再招。粮没了,可以再种。但那个地方,是洛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当家的,你想想,將来有一天,要是朝廷回来,谁占著洛阳,那谁就是功臣。要是朝廷不回来,谁占著洛阳,谁就是新的主人。”
    余钱心里猛地一跳。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他把地图摊开,盯著洛阳看了很久。
    朗陵县太小了。无险可守,无路可通,四面都是人。袁术、袁绍、曹操、刘表,不管谁过来,都能捏他一把。
    归义坞这地方太小,再能守,也守不住。
    得换个地方。
    洛阳。
    那个地方,交通方便,四通八达,是天下的中心。土地肥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现在空了,没人要。但將来,谁占著它,谁就占据了东西交通的咽喉,占著天下大义。
    他抬起头,看著屋里那些人。
    杜畿、陈群、赵儼、徐庶、刘曄、刘馥、戏志才、糜竺、孙福、孟建、余粮、魏延、周仓、裴元绍、刘大眼、周大牛、老张头、李木匠、王铁头……
    一张张脸,都在看著他。
    余钱也看著他们,心中不禁感慨万千,颖川郡真是人才薈萃,这几年里,让他招揽了这么多人才。
    他朝大家点点头,沉声说道:“我想去洛阳看看。”
    眾人都愣住了。
    戏志才著急的说道:“当家的,那地方现在什么也没有。”
    余钱道:“我知道。”
    杜畿道:“去了之后呢?占著?还是看看就回来?”
    余钱道:“占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群道:“当家的,你想好了?那个地方可不是在朗陵山里,大家都盯著?”
    余钱道:“我知道,我想好了。”
    刘曄笑了。
    “当家的,你这胆子,比我大,比任何人都大。”
    余钱说道:“我不是胆子大。是没路走了。守在这朗陵县,就是死路一条,早晚都是別人盘中的菜,只有走出去。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树挪死,人挪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满天的雪。
    “朗陵县太小了。小到谁都能来踩一脚。袁术来一次,咱们打退了。下次他来两千、三千,咱们还能打退吗?再下次呢?袁绍来呢?曹操来呢?”
    他转过头,看著那些人。
    “咱们得找个地方,能守得住,能活下去。现在洛阳就是这个地方。”
    魏延道:“当家的,我跟你去。”
    余钱看著他。
    魏延说道:“洛阳那地方,我去年去过。城大,墙高,虽然烧了,但根基还在。修一修,比朗陵县强百倍千倍。”
    余钱点点头。
    周仓跟著道:“俺也去。”
    裴元绍也说道:“俺也去。”
    余粮看见他们都这样,委屈道:“你小子,又想扔下我?”
    余钱道:“哥,你留下。归义坞不能没人守。”
    余粮皱起眉头。
    余钱道:“我先带人去探探路。看清楚情况了,再回来接你们。”
    余粮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走过来,一把抱住余钱。
    “一定要小心,活著回来。”
    余钱拍拍他的背。
    “放心。命硬。”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跟周沅说了。
    周沅沉默了很久。
    余钱说道:“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周沅抬起头,看著他。
    “你心里已经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周沅说道:“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人。朗陵县装不下你,归义坞也装不下你。”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余安。
    “去吧。我等你。”
    余钱听了,心里忽然一酸,这个世道,要什么时候才有安稳的日子?
    他走过去,把她和余安一起抱住。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周沅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三天后,余钱带著魏延、周仓、裴元绍、刘大眼,还有五十个挑出来的好手,赶著十辆马车,往北去了。
    戏志才跟著去。刘曄也去。
    临走前,他把杜畿、陈群、赵儼、徐庶、刘馥、糜竺、余粮他们叫来,一条一条都交代清楚。
    地要继续种,兵要继续练,人要继续收。
    满宠那边,有事多商量。
    番薯要留好种,明年接著种。
    余粮眼睛红红的,说道:“你放心。”
    余钱朝大家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往北而去。
    周沅抱著余安,站在山坳上,一直看著那支队伍消失在雪里。
    蔡琰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周姐姐,当家的会回来的。”
    周沅说:“我知道。”
    蔡琰说道:“那你怎么还哭?”
    周沅愣了一下,伸手一摸,脸上湿湿的。
    她笑了下。
    “风吹的。”
    雪还在下。
    远处的山,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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