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流得心满意足,杉济岚终于得以收回手,她一圈停听下来,把老板家里的恩怨情仇了解得七七八八,看着聂闻昭情绪是真正平缓下来,便开口:“其实你最难过的是你小姨和你爸联合起来。”
    聂闻昭一顿,随即点头。
    “那抛开这个,你想不想去英国?”
    聂闻昭本想说抛不开,但还是认真思考:“我无所谓。”
    “哎呀……”杉济岚双手向后撑住地板,眺望落地窗外的夜景,这里是市区,听不见一声炮响,零星亮起的灯火让她不住发出感叹。
    对于聂闻昭这种富家子弟来说,去不去留学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大多数资源和财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想要,动动手指就可以得到。
    “在我这个旁人看来,你小姨很爱你。”杉济岚说,“她做的很多行为都是想你更好。”
    “我知道。”聂闻昭闷声,“但是……算了。”
    桌上的东西被吃个精光,聂闻昭起身收拾,叮当声自后方传来。时间不用看,肯定过了零点,杉济岚忽地很想在新年第一天点根烟,于是她从摆在桌面的烟盒抽出一根,又用从聂闻昭那里‘没收’的打火机将其点燃。
    烟雾腾起,模糊了视线,杉济岚眯起眼睛,不知道又是想起了什么前朝旧事。
    “你今天能不能不走?”
    聂闻昭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想起,杉济岚扬扬眉,算是回过神来:“怎么,还会得寸进尺了?”
    “不是…”聂闻昭挠挠脑袋,似乎认为接下来说出口的会很丢脸,有损自己的威风一般,“今天除夕夜,一个人太冷清。”
    点的烟燃到烟屁股,杉济岚将其摁灭在烟灰缸,她想,戚青也是一个人在家。
    拍拍手起身,杉济岚穿好羽绒服叮嘱道:“这几天别忘了按时吃药,扑尔敏吃了嗜睡,过年多睡睡也挺好。”
    “你要走?”
    “嗯。”杉济岚走到玄关,又转身朝聂闻昭道,“道理你肯定都懂,也不需要我在这里充当老师……”
    她本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对上聂闻昭那双湿漉漉的眼又忘了自己的话,杉济岚轻笑,将手从兜里伸出:“来,抱一下吧。”
    聂闻昭没穿外套,浑身都是热的,身高又比杉济岚高了整整二十公分,扑来就像大型犬一样。拥抱没持续多久,杉济岚便率先松开。
    “行了,去好好睡一觉。”她顿了一下,又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地下停车场很大,好在杉济岚停得不算远,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其实也很简单,在一众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豪车中,她小小的代步车看起来那么朴实无华而清新脱俗。她上车点燃发动机,车子顿时开始轰鸣,不知道这几个小时的停车费得贵成什么样。
    杉济岚不喜欢暖气,呼吸起来总觉得闷得慌,她把窗户开到最大,冷风呼呼灌进车内,刺得脸有些发麻。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接二连叁打来,杉济岚很快就开回家。到门前,她下意识掏兜,口袋空空,什么都没有。
    完了,她想。
    和戚青相处的这么多年,她能感受出戚青其实是个很小气的人。比如吃东西你要去先问他吃不吃,哪怕他不吃你也要去问他,不然人就眉头微微一皱。又比如外出买特产或礼物时你要给他带一份,并且这种情况和刚才那种还不一样,这种你不能去问你要不要,你必须要买。哪怕那个地方只有义乌十块钱批发或者拼夕夕上面多到泛滥的东西,你也要挑一份不远万里背回去。
    而且戚青这人不仅小气,还特别拧巴。出差或旅游回来,他会先扫一眼你手上拿的东西,然后接过行李,问旅程怎么样。要是没他的礼物,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把眉头皱一皱,回应人慢半拍罢了,你问他怎么了,他就告诉你没什么。
    和戚青待在一起时间越长,她越经常回想起杉济云。有时想杉济云的从前,想曾经的蛛丝马迹,把一切不在意的细节从犄角旮旯翻出,然后细细拼接,好像如今只是一场睡得沉的大梦,醒来又能看见她姐穿着高领毛衣坐在自己床边。有时又想杉济云没来得及感受的未来,那时杉济云已经收到北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学校层次虽没本科好,但胜在专业很不错。如果她姐没出事,按部念完研究生应该不会选择读博,或许会留在北都?毕竟工资比南西高一长串。
    未来的可能性数不胜数,变化和机遇随处可在,她相信她姐有能力过上任何一种人生,于是等杉济岚活到杉济云的最后一岁时想,之后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她姐可能的选择。
    可是她姐会和戚青在一起吗?答案显而易见,她姐也不会同意她和戚青在一起。可是她太累了,一条比一条重的人命背在杉济岚背上,从十八岁背到二十八岁,往后要背到叁十八岁、四十八岁……直至生命尽头。
    身边的人都在变,白姨选择离开伤心地另择他处,左随从高中几乎什么都可以的性格到如今被生活磋磨得越来越有棱角,敢不敢、该不该说出口的话现在都能毫无顾及得说出口了。可戚青身上那股别扭、拧巴的劲儿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散,它依旧顽固停留在戚青体内,成为组成戚青的重要部分。
    她在孙老师组的局上通过那双眼睛认出没好好打过招呼的故人,对方的惊讶、错愕,埋在心里蒙灰了的心意因为自己这张脸而再次翻腾。原来有人和她一样,原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婚姻在他俩的手中诠释出新的概念,两人这么随心所欲、奇奇怪怪走过即将第六个年头,一时兴起没走到谈崩,分居两叁年没拆散,就连出轨这种大忌也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们看似脆弱儿戏的婚姻,竟也比世上大多数感情都要坚不可摧。
    唉,杉济岚叹气,敲响了房门。可她总觉得,这段婚姻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门很快开了,杉济岚显然没做好准备,她甚至预想过戚青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以至于戚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还没想好措辞。
    “……我回来了。”她干巴巴说。
    戚青微微侧身,她溜身进屋。屋内没开灯,电视正放着,看样子是春晚回播。声音很小,嗡嗡跟蚊子似的。戚青没管她,自顾自回到沙发上,继续盯着节目看。节目播到小品,电视机一阵吵闹,戚青没笑。
    冷光打在戚青脸上,男人嘴唇绷直,直长的睫毛不时眨动,看不出情绪。杉济岚换好鞋,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等小品都变成歌舞节目才走到戚青身旁坐下。沙发软塌下去一块儿,杉济岚听了两首,心说春晚怎么连唱歌也唱不好了。
    沙发柔软,除了做爱,今夜算是好好发挥了它原本的功能,它承载了两个人的体重,听电视机里的难忘今宵,听主持人道贺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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