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二车间的门,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满屋子年轻姑娘,嘰嘰喳喳的话音、清亮的笑声,裹著机器低低的嗡鸣,一股脑將我裹住。她们正值最好的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眉眼利落,透著打工磨出来的成熟;最小的才十七,稚气未脱,眼尾弯弯,眼里亮著未经世事的光。那一刻,我像株不起眼的野草,一头扎进了满园盛放的花里,手足无措是真,欢喜也是真。
    后来我才晓得,我是建厂以来,这个车间唯一的男工。至今我也想不明白招工的心思——或许是看中男生手脚麻利,或许是刚好缺人,又或许,是她私下求了人?没有退路,也没得选,我便在这女儿国般的车间,扎下了根。
    她也在这儿,只是不同组,专焊眼镜中梁。我还记得刚进厂那几天,耳边全是姑娘们的窃窃私语:“这就是她男朋友?”我心头一紧,还以为我们的关係被人戳破了,后来才懂,那是她们打趣的话。像我这样孤身闯进来的男工,若不被早早“定了名分”,怕是早被这群热情的姑娘围得没了分寸。
    我进的厂,叫富强眼镜(深圳)有限公司,港资,1993年建厂,扎根在龙岗平湖的白坭坑村。此地因土含白陶土、环山低洼成坑得名,九十年代大伙都简写成“白泥坑”,村口大理石牌楼,还曾错刻成“白银坑”。九十年代初,这里还属宝安县平湖镇,1993年龙岗设区,才划了过去。
    八十年代末,白泥坑承接香港產业转移,荔枝园、菜地、砖厂一夜之间,变成了深圳关外最热闹的打工聚集地。我进厂那年,全村已有近两百家工厂,外来打工者峰值超十万人,本地原住民不过几百人。港华鸿记、明辉製品是两大龙头,单厂员工就超两万;我们富强厂规模稍小,在白泥坑也算得上名號。周边厂子五花八门,电子、塑胶、五金、玩具、雨衣,全做出口代工,货经香港发往欧美。
    厂区进门两栋厂房,左栋中档车间,右栋高档车间,都是四层,米黄瓷砖外墙,铁框玻璃窗,外置铁製消防梯,锈跡斑斑,透著年代感。
    二车间在左栋二楼。一楼全是男工,专做镜圈;对面一楼是打磨车间,机器轰鸣震得楼板发颤,也清一色男工,只零星几个大龄女工。那里粉尘漫天,三伏天工人也得捂紧口罩,不然久了,准得落下尘肺的病根。对面二楼是高档眼镜一车间,只有技术拔尖的女工才能进。我初来乍到,只能待在二车间,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万幸。三楼四楼,是厂里的办公区。
    厂房旁是四层男工宿舍,下两层住男工,三层住女工,顶楼是夫妻房;对面是五层女工宿舍。男宿边是食堂和洗衣房,女宿后靠院墙,是男女露天澡堂,一堵矮墙隔开,女工那边宽敞,男工这边狭小——厂里七成都是女工,一眼便知。水泥墙皮斑驳,澡堂搭著铁皮顶,矮墙爬满铁锈。高墙外是临河小路,河对岸,是本地村民最多两层的自建房。
    刚上岗,我负责焊眼镜铰链,就是连接镜框与镜腿的轴承。这活技术不算高,车间里最难的,是焊中梁、做鼻桥。可对我而言,这点活不值一提。我职高学的是电器维修,早年自己组装过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动手能力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我在流水线上焊铰链。烙铁点下去,松香冒烟,焊锡化开,一个点焊好了,下一个,再下一个。
    只用一天,我就彻底上手,活计做得丝毫不输干了一个月的老员工。
    我一直借住在她租的房子里,总觉得不妥。厂里一有空床位,我立刻搬了进去。这时我才知道,那间出租屋,是她专门为我租的。我搬去宿舍,她只能退了房,重新挤回女工宿舍。这事传开,车间姑娘们都笑话她,说她守了这么久,终究没能留住我。
    我心里又暖又涩。我岂是那种不懂分寸、不负责任的人?
    凭著自小和女孩相处的分寸感,再加上肯吃苦、手艺快,我很快在车间站稳了脚。管二车间的女主管,对我格外看重。同期进厂的人,三个月才转正,我只用了一个月;短短两个月,我就升成了师傅。车间里所有工序,我样样精通;所有机器出了故障,不用等维修工,我抬手就能修好。
    薪资也一路水涨船高。试用期一天十五块,八小时正班加两小时加班;转正后底薪加计件,一天能挣三十到五十块;当了师傅,日薪直接涨到五十到八十块。主管日薪一百到一百二,经理一百二到一百五。你难以想像,我父亲在老家医院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五百多,我一天的收入,快赶上他一周的工钱。
    那个年代,深圳工厂的薪资,对內地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1998年特区外最低工资才三百三一个月,我们厂包吃包住,普工底薪加加班就能拿四五百,熟练工月入上千是常事。车间里的女工,发了工资大半都寄回老家,自己只留几十块零花。每到发薪日,厂门口挤满邮局的人,挨个帮打工者填匯款单,队伍能排出去半条街。
    升了师傅,活轻鬆了,收入也稳了。车间姑娘多,总有生理期疼得脸色发白、眉头紧锁的。我记著父亲教的中医常识,本想给她们冲杯姜红糖水,叮嘱几句避凉休息,却被她们误会了心思。无奈之下,我只得让女友拎著满满一大壶薑糖水,分给大伙,这才打消了閒话。
    后来,我先手把手教她用艾条——点燃后隔空熏小腹、后腰,全程不碰她的肌肤。按摩穴位也是,我只口述教她按合谷、三阴交、关元,再让她去教车间的姑娘。即便是对她,我也始终守著分寸,只动口,不动手。
    可偏偏,这事惹得她生了气,红著眼挺著胸问我:“咋滴,这你都不敢碰?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百口莫辩。我成了车间的香餑餑,反倒让她没了安全感。
    对面二楼高档车间的一车间女主管,专程过来挖人,要调我过去。可二车间的女主管死活不肯放人:“我们好不容易招到一个男工,凭什么让给你们?放走他,这群姑娘不得跟我闹翻天?”
    这事最后闹到了经理那里。经理问我的想法,我只说了一句:我要和我女朋友在一个车间。
    一场爭执,就此平息。
    车间实行两班倒,早八到晚八,晚八到早八,半个月换一次班。加班是家常便饭,赶货期连班、连轴转,周末几乎没得休息。车间噪音刺耳,拋光的粉尘、焊锡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大半工人都戴著口罩。厂里管得严,港籍管理加本地主管,迟到、做坏货,轻则扣钱,重则挨骂,没人敢懈怠。
    可一出厂门,就是另一个烟火人间。
    白泥坑的夜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热闹的光景。一下班,人流像潮水般涌出厂门,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厂门口一条街全是吃食,大排档、炒粉、麻辣烫、滷味、水果摊,香气扑鼻。两块钱一份热炒粉,三块钱一碗加蛋肠粉,就能填饱肚子。路边挤满录像厅、网吧、桌球室、溜冰场,是我们唯一的消遣。五毛钱一局桌球,一块钱一场录像,两块钱溜冰能玩一整晚,廉价又尽兴。
    打长途要去ip公话超市,队伍排得老长。我每次都和她加完班去,专挑晚上八九点人最多的时候。排队时听著四面八方的家乡话,四川的、湖南的、江西的、河南的……乡音绕耳,想家的滋味,就淡了许多。
    周边出租屋密密麻麻,情侣、老乡搭伙合租,房租便宜得很,一间铁皮单间,月租一百五到三百块,没有独立卫浴。街巷狭窄逼仄,油烟味、机油味混在一起,夜里烧烤摊的浓烟飘进巷子,呛人,却又勾著人的胃口。
    治安不算好。关外管控鬆散,偷窃、抢劫时有发生。老工人总叮嘱新人:夜里结伴走,钱包手机攥紧,別单独走暗巷。我搬进宿舍后,夜里极少单独出门,要出去,必定喊上她和她的室友同行。
    九十年代的白泥坑,没有光鲜,只有谋生。机器轰鸣里藏著青春,烟火市井中裹著乡愁,而我在这片人海里,守著她,也守著那个年纪里笨拙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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