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中安静了许久,只闻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蒋渊垂首立在堂下,后背的冷汗已將道袍浸湿了一片,却不敢动弹分毫。
    终於,崔唐开了口,声音反倒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却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蒋渊,既然这般,你发个血誓吧。我同你一起前往彼处,你看这般可行?”
    崔唐说完话,便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符籙递了过来。
    蒋渊猛地抬头,面色骤变。
    血誓乃是魔道之中约束手段。
    以精血为引,以神魂为契,签订契约的双方一主一从,只在契约时间之中从者同主者同生共死,並且要听从主者意志。
    如若违背,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神魂重创。
    发下此誓,便意味著他短期內將生死完全交到崔唐手中,再无半分退路。
    “崔真传,这......”
    “怎么?不愿意?”
    崔唐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像刀子般剜在蒋渊脸上
    “你且放心,你既然来投,我自是引你做我心腹。这道血誓的期限只有三月,你发个血誓又如何?还是说——你方才那些话,本就是誆我的?”
    “不,不是,崔真传,我,哎。”
    蒋渊喉结滚动,额头青筋暴起,挣扎了片刻,终是咬著牙接过了符籙。
    却见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瞬时没入黄褐色的符纸之上。
    肉眼可见,符纸瞬时泛起青烟,隨即化作一枚血色符文,径直没入蒋渊的眉心识海之中,正式印入神魂。
    崔唐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將他扶起。
    “这才对嘛。你我一体同心,何分彼此?”
    蒋渊站起身,面色灰败,却还是强撑著开口:
    “崔真传,那头通臂猿倒不足为惧,可是我上次侦查,发现离山別院近期有大的动作。属下斗胆建议,还请真传多邀几位筑基同门,一同探测洞府,以防不测。
    崔唐闻言,却是冷笑一声。
    “多带几个?蒋渊,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幽冷,
    “圣宗之內,盯著我这位子的人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若让同门师兄们知道了洞府的消息,你以为还能轮得到我?到时候別说一整套法家传承,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转过身来,盯著蒋渊的眼睛,一字一顿:
    “与其让那些人分一杯羹,不如这洞府永远不被发现。你听明白了吗?”
    蒋渊心头一凛,想要再说什么,却被崔唐抬手止住。
    “就你我二人,再加上你手下那几个练气期的手下,有我护你周全,这就足够了。人多眼杂,反而不美。”
    ......
    就在这般暗流涌动之际,陈怀安又胜了一场,且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六位筑基修士齐齐出手,数百名练气修士从旁策应,前后不过两日工夫,整支开拓军团便成功越过了流沙河,接连攻克红花屿与大小群岭三处一阶中品灵脉,围杀一头筑基妖兽,驱散兽群无数。
    流沙河地界的妖兽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浩浩荡荡的人族修士如潮水般涌来,它们只能仓皇向腹地深处逃窜。
    一时之间,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许多散修热血上头,嚷著要趁势追击,好猎取更多资粮,更有些许筑基修士认为军心可用,眼下可以迅速推进,占据更多的灵脉。
    陈怀安却是不准。
    他下令所有人就地布阵,安营扎寨,一如他初到流沙河时那般沉稳。
    这是最稳妥的举措,因为军队不是个体,命令的传达与执行都需要时间。
    军团初渡流沙河,立足未稳,前方並未侦查,后方补给线尚未扫荡乾净。
    贸然追击,胜了固然痛快,可若败了,便是自乱阵脚。
    然而人心终究是浮动的。
    饶是陈怀安严令禁止,仍有不少散修偷偷摸出营地,三五成群,沿著流沙河岸向周边新占的灵脉地界扫荡。
    他们的道理倒也直白——妖兽溃逃,山林间药草矿晶四下散落,正是捡便宜的好时机,凭什么守在营地里乾等?
    隨便採摘些许,便抵得上辛苦半年的法钱,傻子才不动弹。
    在这般心思鼓动下,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后来竟发展到成群结队,趁著执勤的机会外出围猎。
    他们猎杀落单的妖兽,採集灵药,甚至有人发现了零星裸露的灵矿,收穫颇丰。
    消息传回营地,更多人心痒难耐,军心动摇。
    陈怀安没有犹豫,当即执行军法。
    同伍有私自巡猎者,全伍连坐,每人鞭刑十下,罚没本月俸禄。
    他又命卢伸与计星禾领著別院弟子组成执法队,將离营修士悉数擒回,捆缚在营地正中。
    一番搜捕下来,总共拿住了四十几个散修,另有少数几人趁乱逃脱。
    陈怀安不再计较逃掉的,只对擒获之人下了决断:五一抽杀,余者编入赎罪队,此后衝锋在前,撤退在后,直到用战功抵销罪过。
    而行刑的人选,他亲自指定了,就是那位刘掌门的嫡亲曾孙,刘义博。
    命令一下,满营譁然。
    被捆著的散修面色惨白,有的大声求饶,有的嚎啕大哭,更有甚者破口大骂,说陈怀安刻薄寡恩、不把散修当人看。
    卢伸面色冷峻,当即领著刘义博出了营寨,在大营正中摆开刑场。
    弟子们押著罪修上前抽籤,抽到黑签者便被拖到台前,手脚缚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更有甚者已嚇得尿了裤子,涕泪横流。
    刘义博却僵在了原地——他没杀过人。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不利索了:
    “卢……卢剑修,这……这也太……都是离山修士,就不能放过他们吗?”
    卢伸只冷冰冰地望著他:
    “监院军令,你没听明白?刘掌门將你託付给监院,自是要你做事的。你今日不杀他们,日后对阵妖兽,他们临阵脱逃,坏了你自家性命,那时你找谁去?”
    刘义博只得强忍著发麻的头皮,捏起符籙。
    他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看看卢伸那张冷硬的面孔,又看看刑场上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始终迈不出最后一步。
    “刘义博,你家掌门与监院都在看著你,还不动手!”
    这一声喝,像一记惊雷炸在耳边。刘义博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驱动真气,施展符籙。
    一道风刃倏忽成形,只一瞬,便將那罪修的头颅斩下。
    鲜血喷涌而出,刘义博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
    .......
    卢伸没有骗他,陈怀安与刘掌门確实是在营帐中眺望这边的情形。
    见到血溅了刘义博一身,刘仁全的心也不禁哆嗦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监院,这般做会不会太酷烈了,宗门治下到底不是魔门,义博又是这般年纪,第一次行刑就要杀这般多的人,唯恐有损道心啊。”
    陈怀安负手而立,却只是將神识从刑场挪开,重新放在面前的沙盘之上。
    “刘掌门心疼了?”
    刘仁全苦笑一声,没有否认。
    “那就对了,慈母多败儿,自是因为刘义博在你手上少了歷练,方才是这般。他若想立威立言立足,就不能靠你的名望服眾,刘义博得靠他自己,如若不然,就是这般筑基,日后也是个废物。”
    刘仁全听完此言,终是嘆了口气。
    “监院说得在理,是我往日太过溺爱了。”
    陈怀安微微頷首,却是话锋一转。
    “无妨,既然到了我手中,少不得好好调教就是,我这般唤你来此,却有一事与你商量。”
    “监院但说无妨。”
    “眼下军团已然扎稳脚跟,但是后勤补给这一块依旧跟不上,尤其是法器的缝补损耗,我希冀千机门能派出一些炼器师。”
    刘掌门眉头微微皱起。
    “监院,非是老朽推脱。今年千机门既要应付宗门赋税,又要投入流沙河股份,府库已然吃紧。门中弟子大半已在此处,再抽调,只怕家中炼器坊都要停转了。”
    陈怀安点头,依旧宽慰。
    “我晓得你的难处,刘掌门,但也请你晓得我的难处,战阵之间,比拼的就是谁先熬不住。我眼下已將身家性命都压上去了,有些时候胜负之数就是在这点滴之间的。”
    刘掌门沉默片刻,终是咬牙。
    “监院这般魄力,我委实佩服,我,我可以调派一批炼器师过来。千机门上下,炼器师共有四十余人,老朽可做主,抽调一半,入驻流沙河据点,专门负责军团的法器维修与锻造。”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只是监院须得答应老朽一件事,炼器师珍贵,还请监院多加照拂,莫要將他们派到前线加入战斗。”
    “我可以应允你,刘掌门,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让他们进入战斗。”
    刘掌门只再次回头望向帐外正在行刑的刘义博,却是再没说什么。
    ..........
    大胜的消息传回离山別院时,正值深秋,满山红叶如火。
    袁朝雄再也坐不住了。
    开拓军团才刚刚整合开拔,他本以为陈怀安至少要再过些时日才会正式进攻,未曾想到那人前脚刚到流沙河,后脚便传回了捷报。
    “王住持行到哪里了?”书房內,他迫不及待地发问。
    一旁的曹旭心神一紧,赶忙答道:“旬月前王住持才在清风林接上了家眷,眼下听说已快到柳月河坊市了。”
    “怎么这般慢?”
    “怕是在柳月河坊市还要耽搁些日子。属下听闻,这位王住持的那位道侣最是喜爱首饰,王住持怕是少不得要陪上一阵。”
    袁朝雄猛地一拍桌案,声响惊得曹旭心头一跳。
    “等不及了。”他站起身,目光沉沉,“曹旭,我亲自去迎他。你放出风声,就说我返归家族了。”
    曹旭连忙起身:“都管,会不会太急切了?这般行事,只怕那位王住持会看轻我们。”
    袁朝雄只是摆手,语气决然:
    “看轻?若只是这般,我倒心甘情愿。我只怕那位王住持看不清局面,犹豫不决。等到陈怀安大局已定,到时候你我都是木偶泥像,动弹不得了!”
    .......
    当日夜里,柳月河坊市灯火阑珊,袁朝雄立在廊下,等待王若谷的接见。
    这般等了好一会,方才有僕人返归此地,领他进到前厅。
    见他进来,王若谷这才放下茶盏,面上浮现笑容,稍稍迎了上来。
    这位住持生得儒雅,举止里透著一股从容。
    “好叫袁都管久等了,先前有几位老友在此小聚,我一时脱不开身。”
    袁朝雄面上带笑回应,心中却是明白,这就是轻慢。
    他稍稍行礼,只是將近些时日离山別院同流沙河方向的公文来往奉上。
    “我想请住持早日移驾別院。”
    王若谷没去接那一打文书,亲自为袁朝雄斟了一盏茶。
    “我已知晓,是那位陈监院又胜了是吧。袁都管请我移驾別院,可是要让我掣肘他?”
    袁朝雄沉默些许,接过茶盏,却不来饮。
    “住持有所不知,別院的情形比公文上的还复杂。”
    “哦?袁都管可莫要危言耸听。”
    “陈监院若是真的贏下了流沙河,我们恐怕真的就是权柄尽失,只能做个泥塑木偶了。”
    “袁都管,你说的这个我们当中,有我吗?”
    “都一样,住持,都一样的。陈监院只给你我留了泥像木偶的位置,三都五主,八大执事,没有一处空挡,只要他再贏下这一场,在这离山地界威望就是如日中天,除非宗门有变,否则无人能制他。”
    王若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袁都管言重了,我是筑基修士,到底不一样。更何况陈监院开拓流沙河地界,上利宗门,下益散修,我若去掣肘,未免让人小覷了。”
    袁朝雄听到这般,胸膛起伏不定,却是强耐著性子压了下去。
    有些事,人教人是说不通的,得事教人,这位王若谷眼下成了筑基修士,浑然没有將自己放在眼里。
    他知道再说无益,只得稍稍起身,再次行礼。
    “住持,我今日来投,绝无二心,还请你我日后能风雨同舟。”
    王若谷心中嫌弃,面上却是依旧含笑,只伸手握住袁朝雄的手。
    “袁都管,你今日能来,就已然是態度,我自是知晓。你我日后还请同心协力,定然让別院更上一层。”
    只说著漂亮话,王若谷就要將袁朝雄送至门外,一团和气,如春风拂面。
    然而才到门槛,却见到先前那位僕役又到了此处。
    面对僕人,王若谷完全没有那般客气,厉声问道
    “什么事?!”
    僕役哪敢遮掩,赶忙回话。
    “回主人话,门外又来了一位访客,自称是离山別院的经主,唤作周通,求见主人。”
    袁朝雄脚步钉在原地,驀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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