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站在大殿內,注视著李贤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宫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张敏一同返回了东宫。
    刚迈进寢殿內室的门槛,一阵沁人心脾的温热水汽,混合著淡淡花香扑面而来。
    赵芷兰穿著一身崭新的玫红色宫服,如同一朵盛开的小花。
    她手里正端著一个黄铜脸盆,透过雾气还能看到有花瓣漂浮。
    朱见深有点疲惫的坐到椅子上,赵芷兰赶紧把铜盆放到红木架子上,用一条柔软的棉布巾浸入热水中。
    隨后捞出,拧到半乾的程度,缓步走到朱见深身侧,动作轻柔的为他擦拭额头、面颊。
    一股清新的玫瑰香气,让他这个穿越者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紧绷的神经顿时轻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那个平时最爱笑的小丫头,此刻居然噘著嘴。
    而且撅的老高老高,莫名有种喜感。
    “呵呵。”
    朱见深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芷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你笑什么?”
    “小兰,你见过我那匹小白马吗?”
    “白马?”
    赵芷兰一脸茫然。
    “见过,你在南宫校场演武,我就陪在贵妃娘娘身边,你问这个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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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见深微微点头,脸上仍然掛著笑意。
    “我想给小白龙找个合適的拴马桩,你刚刚小嘴撅的那么高,看起来正合適。”
    “啊!”
    赵芷兰小脸被气的通红,小拳头都攥起来了,却终究没敢落下。
    朱见深看到她这个样子,更觉得好笑,他其实知道赵芷兰为何不开心。
    並非要冷落她,而是信任度还差点火候。
    “好了,不逗你了,今天没让你陪著去文华殿听课,都是本宫不好。”
    “我知道你这个女才子想偷师,之前不也没拦著你吗?今天特殊,下不为例,行吗?”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赵芷兰的心缝里,脸上开始由阴转晴。
    “小兰,你噘嘴不好看,那么可爱的两个小酒窝都看不到了。”
    “嘻……”
    赵芷兰温柔的瞪了他一眼。
    “喜欢看下次就带上我。殿下,李阁老是不是给你蜂蜜吃了?嘴真甜。”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布巾擦拭朱见深的双手。
    “午膳都准备好了,去用膳吧。”
    “嗯。”
    朱见深仰头闭目,后脑搭在椅背上。
    “再帮我洗遍脸,我喜欢那股玫瑰香。”
    赵芷兰答应了一声,又將棉布巾浸入铜盆,隨后拧乾,小心翼翼的帮朱见深擦拭。
    “对了,这玫瑰花从哪弄来的?好新鲜。”
    “妙峰山啊!那里有个玫瑰园,一到这个季节,花团锦簇,宛若仙境。”
    “哦?”
    朱见深来了好奇劲,“看样子你去过?”
    “当然,入宫前,我娘每年都会带我去。”
    “那以后本宫也带你去。”
    朱见深隨口说道。
    “金口玉言,拉鉤!”
    赵芷兰一脸认真的將小拇指伸了过来。
    朱见深毫不犹豫的和她拉了勾,其实他自己也觉得累,也想拥抱大自然放鬆放鬆。
    “午膳后,把汤胤勣叫来。”
    转瞬间,又要带上假面了。
    没办法,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紫禁城里,容不得他有太久的懈怠。
    ——
    次日一早,辰时三刻。
    乾清宫的更漏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朱祁镇穿著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西暖阁的御案前。
    李永昌低著头,双手捧著一份黄绢包裹的题本,一路小碎步走了进来。
    “陛下,通政使司刚送来的急递,说是內阁那边呈上来的。”
    他將题本高高举起,递到御案前方。
    “李阁老上了告病本,说是病得起不来床了。”
    朱祁镇伸出手,一把將题本接了过来。
    他隨手翻开,目光首先落在了奏本末尾的署名上。
    这一看,他的眉头立刻紧紧锁在了一起。
    那墨跡显得很虚,很多字的笔画边缘微微发颤,毫无往日的遒劲之感。
    这歪歪扭扭的字跡,显然是握笔之人手腕无力,强撑著写下来的。
    视线快速扫过上面那几行简短的內容:
    臣昨日偶然风寒,发热乏力,头疼欲裂,难以支撑。伏望陛下恩准,容臣暂假休养数日,以免在御前失仪。
    看罢,朱祁镇沉重的嘆了口气。
    他將题本搁在案头,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新朝初立,自己復位才几个月的时间,朝廷里各种政务全压在內阁。
    李贤作为內阁学士,兼著吏部尚书的差事,还得时常跑去文华殿给太子授课,这阵子几乎没见他歇息过。
    毕竟是个年过半百的人了,日夜操劳,身子骨吃不消也很正常。
    朱祁镇抓起案头的御笔,在砚台里蘸饱了硃砂。
    笔尖悬在题本的末端,正准备批下一个“准”字。
    然而,就在笔尖快要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腕猛的停住了。
    一滴朱红色的墨汁顺著笔毫滑落,掉在桌案上,洇出一个刺眼的红点。
    朱祁镇眯起双眼,脑海中闪过一件重要的事。
    前天,他刚刚把杨瑄那份弹劾石亨、曹吉祥侵占民田的题本,交到徐有贞和李贤手里,让他们认真核查。
    这才过去两天,李贤就病倒了?
    未免太巧合了吧。
    朱祁镇慢慢的把御笔搁回笔洗上。
    他靠向宽大的椅背,目光直直盯著那份告病本,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谁都知道石、曹二人位高权重,又是夺门功臣,查他们是得罪人的麻烦事。
    莫非李贤也怕了?
    不想掺和进来,所以才称病躲著。
    朝廷给这些阁臣高官厚禄,朕把最重要的政务都交给他们。
    结果一遇到麻烦事,就跟朕耍心眼?
    朱祁镇猛的坐直身子。
    “李永昌。”
    “奴婢在。”
    李永昌赶紧上前两步,把头垂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朱祁镇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份题本的边缘,往桌案外侧用力的推了推。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阴沉:
    “你让人去太医院传个话,挑个医术高明的去李阁老府上瞧瞧。”
    朱祁镇的手指离开题本,在桌面上沉闷的叩击了几下。
    “告诉那位太医,要仔细诊脉,认真开方。李贤得了什么病,病有多重,要修养多久,这些都要给朕弄的一清二楚。”
    李永昌跟在朱祁镇身边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皇帝这是起了疑心。
    他双手捧起那份告病本,声音压得很低:
    “奴婢这就去办,一定让太医查个明白,不敢有半点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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