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贤、刘溥、赵全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停在李贤臥房的门前。
    管家推开房门,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室內光线昏暗。
    窗户关的很严实,厚重的窗帘只掩了一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李贤虚弱的躺在床榻上,盖著一层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的嚇人,额头上还搭著一条叠好的湿毛巾。
    方贤走到床边,示意刘溥放下药箱,自己恭敬的拱手行了一礼。
    “李阁老,下官奉陛下口諭,特来给您诊脉。”
    李贤艰难的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气息也很短促。
    “有劳方院使亲自跑一趟了。”
    方贤在床前的锦凳上坐下,开始询问病情。
    “阁老是从什么时候觉得身子不適的?”
    李贤捂著嘴咳了两声,声音听起来很发闷。
    “前天晚上……回府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当时……咳,没当回事。”
    “昨天夜里风更大,路上又被吹著了。回到府里就开始发热,头疼的厉害,浑身……咳,浑身上下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说完这些话,他又剧烈的咳了一阵。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看起来很痛苦。
    方贤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搭上李贤的手腕。
    他的指尖刚触到李贤的寸口穴,心里就有数了。
    脉象浮而紧,搏动紊乱。
    这是典型的风寒入体之象,而且来势不算轻。
    方贤收回手指,又仔细看了看李贤那蜡黄的面色。
    他转头问了几个关於发热时间的细节,管家全都一一作答。
    方贤站起身来,看著躺在床上的李贤。
    “李阁老这是风寒入里,病势不轻。需要臥床休养至少半月,期间切忌操劳。”
    “此外,这病虽然来势凶猛,只要按时服药,应该不会留下病根,阁老儘管放心。”
    李贤虚弱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站在一旁的刘溥,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半月”这两个字。
    他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安安稳稳落了下来。
    自己没看错方院使,果然是守信之人。
    此时躺在床上的李贤,心里也跟著鬆了一大口气。
    昨天夜里他为了弄出这场病,可是下了狠手。
    他让下人打来一盆冷水,自己用湿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身子。
    还在冷风里吹了大半个时辰。
    今天一早果然发起了高烧,嗓子也哑的说话费劲。
    这番不要命的折腾,总算是没有白费。
    方贤走到桌前,提起毛笔,在空白的医案上认真书写。
    “脉浮紧,舌苔薄白,乃风寒入里之症。须静臥避风,忌劳心伤神。暂假休养半月,届时视康復情形再定夺。”
    写完这几行字,他把笔平稳的搁在砚台上。
    方贤將墨跡未乾的脉案递给刘溥。
    刘溥接过去,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句。
    他什么也没多说,动作麻利的將脉案收进药箱里锁好。
    方贤又留下一份药方,並且细致的叮嘱管家煎药方法,隨后拱手告辞。
    赵全一直跟在他俩后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他那双眼睛,却把所有的细节都看的清清楚楚。
    李阁老那惨黄的脸色,乾裂起皮的嘴唇,沙哑、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些应该做不了假,这位阁老真的病倒了。
    出了李府的大门,三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了皇城。
    他们没有回太医院,而是直接去司礼监的值房找李永昌。
    李永昌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方贤进来,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方院使,李阁老的病情究竟如何?”
    方贤从药箱里拿出那份脉案,双手递了过去。
    “阁老是风寒入里,病势来得很猛。他年纪大了,平日里身子就虚。这次非要安心静养一段时间,方能痊癒。”
    李永昌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他不懂什么深奥的医理,但方贤的字跡端正清晰,上面把病情和休息的时间写的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
    李永昌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院使且在此地稍候片刻,咱家这就去乾清宫回稟陛下。”
    他站起身,把脉案揣进袖子里,快步走了出去。
    ——
    乾清宫西暖阁,朱祁镇正坐在御案前,批阅成堆的奏本。
    李永昌躬下身子,双手把脉案呈递上去。
    “启稟陛下,方院使刚从李府回来。李阁老的脉已经诊过了,这是方院使亲笔写的脉案。”
    朱祁镇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方贤的字跡他熟悉。
    写的工工整整,完全没有那种应付差事的潦草敷衍。
    脉案上清清楚楚的写著“……风寒入里……暂假休养半月……”的诊断。
    他將纸张平放在桌面上,眼神冷淡的问了一句。
    “方贤现在何处?”
    “回陛下,方院使此刻正在司礼监候旨。”
    “让他来一趟。”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方贤整理了衣冠,迈步走入西暖阁。
    恭恭敬敬的行了君臣之礼。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的盯著方贤。
    “李阁老的病,是你亲自把的脉?”
    方贤微微躬身:
    “回陛下,正是微臣亲自诊脉。”
    “究竟是什么病?”
    “乃是风寒入里之症。”
    方贤语速平缓,把病理讲的很清楚。
    “李阁老年届五旬,连日操劳政务,导致体內正气不足,邪气入侵,来势凶猛,耽误不得。”
    朱祁镇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大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方贤是他最信得过的医官,医术高明,从不逢迎拍马,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既然连他都这么信誓旦旦的说病情严重,那就说明李贤真的病倒了,没跟自己耍心眼。
    朱祁镇脸上的阴沉彻底散去。
    他重新提起御笔,在李贤呈上来的告病本上,重重的批了“准假”两个大字。
    “方院使,李阁老是朝廷的重臣,最近你要多去李府走动,用心给他配几服好药,千万別耽误了病情。”
    方贤再次躬身施礼: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退下吧。”
    “是。”
    他应了一声,弓著腰退出西暖阁。
    这场试探终於有惊无险的平稳度过,然而,更猛烈的暴风骤雨正在悄悄地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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