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石亨和曹吉祥一前一后跨过殿门的门槛。
    石亨穿著一身顏色深沉的武官袍服,脚步走得极快。
    曹吉祥穿著司礼监的红色贴里,落后石亨半步,走得不急不缓。
    两个人来到御案前方三步远的距离,同时双膝著地跪了下去。
    石亨率先直起上半身,声音鏗鏘有力。
    “陛下,臣在延绥平灭韃靼贼寇的差事,已经办妥了。这次韃靼首领孛来率领部族扰边,臣率领三大营精锐,迎头痛击,几战下来斩下敌首五百多颗,缴获牛羊骆驼近一万头,把贼寇的残部直接赶回了塞外。”
    朱祁镇依旧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石亨,什么话也没说,但是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而石亨的脸色却由喜转悲,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圈红色。
    “臣办完差事,本来已经下令大军拔营班师。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听说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臣心里惊惧交加,实在等不及大部队的行军速度,日夜兼程先赶回了京城。”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不过,请陛下放宽心,您拨给臣的三大营精锐,臣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再有三四天路程,大军就能抵达京郊大营。”
    “陛下把三大营这支主力交给臣来调遣,这是对臣莫大的信任。臣就算是死,也绝对不敢辜负陛下这份信任。”
    朱祁镇听著石亨的匯报,藏在袍袖里的双拳狠狠攥紧。
    这几句话表面上是在表忠心,是在交代延绥的战果。
    可是三大营这几个字,被他反反覆覆地拿出来强调。
    这是在极其隱晦地提醒天子,兵权如今控制在他手里。
    朱祁镇心里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感。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连眼神都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还没到直接翻脸的时候,他强行把这口火气咽回肚子里。
    曹吉祥一直跪在旁边,见石亨说完了话,立刻开始表演,豆大的泪珠顺著脸颊往下掉。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一抽一抽,整个人颤抖个不停。
    “皇爷,奴婢……心里觉得万分委屈,这是天大的冤枉……”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嗓子沙哑得让人不適。
    “之前田產的事情,户部……那边还没有说法,奴婢和忠国公一直老老实实地等著结果。”
    “可都察院的那帮御史,他们等不及了。他们私下里结党,整整十七个人联名写了弹劾题本。”
    “皇爷,十七个御史一起出面啊。”
    曹吉祥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去擦眼泪。
    “他们不仅咬住田產的事情不放,还在题本里造谣生事。说……说奴婢和忠国公在朝中安插亲信,甚至卖官鬻爵。”
    “冤枉啊!奴婢……从没干过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皇爷,他们……他们这是要把奴婢和忠国公往死路上逼啊!”
    朱祁镇冷冷地看著曹吉祥那张哭泣的脸。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好几个疑问。
    既然十七个人是联名弹劾,题本显然还没有递交到通政司。
    既然你们自称没有在朝堂里安插亲信。
    那都察院闭门开会的绝密消息,你们是怎么第一时间拿到的?
    你们知道的內情,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快,还要详细。
    朱祁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的疑问还是忍住了。
    今天这场戏应该还没演完,他决定先压住脾气,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曹吉祥哭诉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才慢慢把气喘匀。
    他把身子重新支起来,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狠厉。
    “皇爷,奴婢打听了一下这个事情的底细,在里面牵头组织的人叫张鹏。他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太监张永的亲侄子。那个张永是郕王最受宠的心腹太监。夺门之变一成功,您就下旨把他明正典刑了。”
    “如今景泰朝的余孽又跳出来了!皇爷,他们这哪里是衝著奴婢和忠国公?”
    曹吉祥双手撑地,向前跪行了半步。
    “他们这是想替过去的旧主子报仇,他们这是想动摇皇爷夺门復位的根基啊。”
    这句话准確无误地刺中了朱祁镇內心的死穴。
    他原本身子还靠在椅背上,此刻猛地挺直了脊背,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眼神变得锋利。
    他可以忍受石亨借著兵权在面前跋扈。
    他可以假装不知道曹吉祥在各部院安插自己的眼线。
    这些对於皇权来说只是疥癣之疾。
    但是景泰朝的残余势力,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那些人如果还有反抗的念头,他的皇位就坐不安稳。
    朱祁镇把身体向前倾斜,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们还打听到了什么?”
    石亨和曹吉祥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皇帝听进去了。
    石亨立刻把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在回来的路上还得到一个確切的消息。左都御史耿九畴,还有左副都御史罗綺。”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手底下的十七个人签字联署。从头到尾,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说过。”
    他握紧了拳头。
    “臣不敢断言他们两个就是这场阴谋的幕后主使。但是他们纵容手下捏造事实诬陷忠臣的罪责,是推脱不掉的。”
    曹吉祥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条对摺过的纸条,恭敬地举过头顶。
    “皇爷,这是奴婢探听到的名单。张鹏,盛顒,周斌………白纸黑字一共十七个名字。奴婢如果有半句谎言,甘愿领受凌迟之刑。”
    朱祁镇伸出右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上。
    整个西暖阁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安静。
    朱祁镇在权衡利弊。
    现在联名题本还没有递交上来。
    单凭这两个人的一面之词,不能隨隨便便抓人定罪。
    曹吉祥看出了皇帝的犹豫,他立刻调整了策略。
    “皇爷如果觉得奴婢和忠国公是在夸大其词,只要等明天通政司呈递上来题本,自然就会真相大白。”
    朱祁镇看著曹吉祥,又转头看了看石亨。
    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忠国公舟车劳顿很辛苦,都先退下吧。等朕看完那份题本,再做计较。”
    “记住,这件事在有定论之前,绝对不许向任何人声张。”
    石亨和曹吉祥对视了一眼,同时磕头谢恩。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弯著腰一步步退出了西暖阁。
    乾清宫里只剩下跳动的烛火。
    朱祁镇把目光移回那张纸条上,眉头再次皱起,隱隱透出一股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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