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目光沉凝地望著眼前的景象,神色间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多了几分隱忧——
    大营已然动工,但所需物料,工匠的工钱,士兵们的补给,每一样都离不开钱,而那短缺的四万大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不过他知道,孙烈臣作为坐镇辽西,又是与直军对峙的主將,大营破土这样的大事,他必然会前来观礼。
    这,便是他等待的机会。
    果然,这边刚刚破土,孙烈臣已经到了。
    一袭笔挺军装从汽车走下,卫队前呼后拥真是好不气派。
    顾城和张廷枢交换眼光,整整衣衫快步上前亲自迎接。
    “六大爷,您这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来,看我们这两个小辈耍热闹,太抬举我们了。”
    张廷枢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孙烈臣隨口寒暄过去,又看了看四周的热火朝天,嘴角勾起笑了一声:“锦州作为军事重镇战略要地,大营的修建事关整个辽西的防务,我自然要过来看看。”
    说著,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四下,工匠们各司其职忙碌不停,不少身著军装的士兵也放下枪械,跟著一同搬运木料,平整地基,忙得热火朝天。
    “您统管辽西防务,事务繁杂,还要亲自前来巡视开工著实辛苦……不过有您在,我们心里也踏实。”
    顾城跟在他另一侧,引著一行沿著工地四周巡视,继续往下说著,“就是这工地刚开工,哪儿哪儿都脏乱得很。”
    孙烈臣不语,目光如锋地扫过四下,很快冷冰冰地说著:“靖川,你这是干什么?”
    顾城知道他言下之意,却做出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怎么了六叔?”
    当著一眾部下,孙烈臣给足了顾城面子,只是压低声音询问:“靖川,咱奉军可没这规矩啊!
    修筑营垒自有民夫工匠出力,哪有让在编將士亲自下地干粗活的道理?军中操练荒废,让弟兄们整日耗在此处挖土搬石,成何体统?”
    顾城看了看他,又看看跟在他身后的部下,隨即正色回话道:“六叔容我慢慢说,我这是在11混成旅推行『以工代训』……如今战事暂且平稳,將士们日日闭门操练难免枯燥;
    所以也是借著修筑大营的机会,让他们亲自熟悉营区布局,地势布防,既能磨练体魄筋骨,又能熟知日后驻守之地的利弊,也算一举两得。”
    看著对方眉头更紧,顾城又嘆了口气故作为难,“另外,我確实也有些难处……”
    孙烈臣看他欲言又止,却也没有追问,而是拧著眉继续巡视。
    今日头天开工,两位长官都蒞临现场,汉子们自然要玩命表现,人人汗如雨下。
    孙烈臣看著不时頷首微笑,偶尔又对顾城指示一些修建大营的经验。
    转了几圈,顾城引著孙烈臣等人去工棚休息,这里一早备好了酸梅汤和凉茶。
    几口茶喝下,顾城放下杯子,语气恭敬地对孙烈臣道:“六叔,这几日一门心思忙著大营开工的琐事,杂乱事缠身,竟一直没能登门拜访,给您道喜,还请六叔海涵。”
    孙烈臣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纳闷道:“道喜?喜从何来?我这边日日忙著辽西防务,与直军对峙,哪来什么喜事?”
    顾城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身旁的同僚们也都听见:“哎,六叔,您莫不是还没听信儿?倒是我耳朵太尖,无意间听闻了些风声——
    听说直军那边有意要签订停战协议,山海关一线的防务,要移防给咱们奉军。您可是坐镇辽西,与直军对峙的首功之臣,帅爷心里有数,定然要对您厚赏的。”
    孙烈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摆了摆手:“哦?竟有这事?我倒还真没听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那可不,消息传得虽隱蔽,但架不住底下人嘴杂,我也是听人隨口提了一嘴。”顾城笑著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廷枢,打趣道,“廷枢,你说是不是?
    往后啊,咱们可不能再喊六大爷、六叔了,得改口喊孙督军咯——听说帅爷要升任六叔为吉林督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孙烈臣的部下们正在奉茶,一听这话纷纷放下杯子道喜,一旁的张廷枢立刻附和著:“可不是嘛六大爷,哦不,该喊孙督军了!这可是实打实的荣宠,您可得提前给我们沾沾喜气!”
    孙烈臣先是一愣,隨即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城的肩膀:“你们这两个坏小子,净拿我打趣!什么督军不督军的,还没个准信呢。
    咱们一家人,不必这般生分,该喊六叔还是喊六叔,莫要学那些官场的虚头巴脑,自家人,可千万別讲究这个!”
    他嘴上这般说著,眼底却难掩一丝喜色——吉林督军乃是封疆大吏,手握一省军政大权,若是真能升任,便是张作霖对他最大的器重,也是他这段时间出生入死的最好回报。
    顾城陪著笑暗自思忖:歷史上这位忠於大帅的虎將,本就不久后便会升任吉林督军,到任后整顿吏治安抚民生,在吉林府也是有口皆碑。
    他如今还蒙在鼓里,我提前將这消息透给他,既是卖他一个人情,拉近彼此的关係,也能让他心中欢喜,待会儿再提及资金短缺的事,他自然更愿意上心。
    笑罢,孙烈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感慨道:“若是真能如你们所说,那也是帅爷的器重,我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帅爷的託付。
    对了靖川,刚才你说大营修建有难处,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妨说说,看看六叔能不能帮你想想法子?”
    张廷枢刚要如实回答,顾城却一把拽住他,连连摆手道:“不不六叔,您看您这话说的……侄儿心领了!您这说话就要高升,锦州这点小事让我和廷枢来吧,哪儿能让您烦心呢——况且,”
    他刻意停顿了几秒钟,隨后招呼杨松给眾人倒茶,赶紧做出一副要岔开话题的样子:“好了好了六叔,这正高兴呢,不提烦心事儿,再说哪儿能连累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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