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辰时。
    雪停了。
    廊下积雪冻得硬实踩著咯吱作响,朱由校推门入偏殿,炭盆续了新炭火头起得快。
    他將昨夜那张纸条自袖中取出摊在案上。
    “御药房今日新调两个內使,皆由直隶河间府来,其一姓魏。”
    朱由校盯著看了两息,便折起压回信匣最底。信匣未动,动的是锁。
    “刘顺。”
    “奴婢在。”
    “孤前日换下的锁芯收在哪儿?”
    “回殿下,搁在耳房木匣里。”
    “再换一枚。”
    刘顺抬起眼。
    “今日就换?”
    “今日就换,旧的拆下別扔,拿布包好放孤抽屉里。”
    刘顺应声退下。
    换锁芯这等活计寻常半年一回,一月一次已算勤,两日连换两次便意味著外头那扇门出了缝。
    一刻钟工夫刘顺转回,新锁芯装妥,暗扣试了三回啪嗒脆响。
    “锁好了。”
    “嗯。”
    朱由校未抬头。
    “还有一桩事。”
    “殿下吩咐。”
    “你从前送过桂花糕的內侍,御药房外头有几个?”
    刘顺略一思量。
    “有个姓陈的管门,五十来岁,头年冬天收过两回糕。”
    “人还在?”
    “在,半月前还在。”
    “宣他来走小角门別惊动旁人,莫说孤召,只说你找他寒暄两句。”
    刘顺躬身退下。
    朱由校自袖中摸出榆木隨手削了两刀,刀口不稳木屑一厚一薄。
    他搁下刀。
    今日的刀走不直。
    …………
    约莫两刻钟小角门有了动静,刘顺引著一名老內侍轻步入殿。
    老內侍五十出头身形瘦削,穿件洗得发白的罩衫,进门便跪,前额几乎贴著金砖。
    “奴婢陈禄,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
    陈禄膝盖鬆了半寸仍不敢直身,两手攥在袖筒里。
    “孤问你御药房的事,问完便退,旁的不许多嘴。”
    “奴婢不敢。”
    “昨日御药房新来两个內使。”
    陈禄头又低了一截。
    “是,昨日午后到的。”
    “何处调来?”
    “直隶河间府。”
    朱由校面上无甚动静。
    “两人叫甚么?”
    “一个叫刘二乃河间府贫户,另一个,”陈禄顿了顿,“叫魏良卿。”
    魏良卿。
    三个字落在案前似石子坠井。
    “年岁?”
    “听口风二十一二。”
    “长相。”
    “面白无须个头中等,”陈禄声音极细,“眉眼清秀,说话京腔里杂著直隶味儿,熟悉口音的一听便知。”
    “走哪条道进的御药房?”
    “奴婢不敢多问,只听管事说是司礼监走的文书,补了赵来福的缺。”
    赵来福。
    这三个字也落下了。
    朱由校手搁在案上一动未动。
    “他进御药房跟哪个太监走得近?”
    陈禄哆嗦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魏良卿进门当日,李公公便去茶房寻了他说了三五句话,奴婢在门上多年,看人搭不搭话心里有谱。”
    李公公,李进忠。
    “孤知道了,你回去,今日这趟不许对任何人提。”
    “奴婢不敢。”陈禄连磕三个头膝行退至门口,方才起身掀帘而出。
    刘顺送至角门返身回殿,朱由校已立在窗前。
    外头廊下积雪静臥,日头爬上檐角。
    面白无须,二十出头,京腔杂直隶味儿。
    河间府,姓魏。
    朱由校指节轻扣窗欞。
    李进忠本姓魏,客氏对食魏朝,李进忠旧交亦魏朝,如今御药房新添一名姓魏內使,籍贯恰是河间府。
    心底浮上一个词——亲族铺网。
    此刻用不著翻旧帐,眼前这几件事拼出的形状已然够用。
    先前以为客氏与李进忠不过是宫里跑腿,串起来仅是条暗线,如今看这雏形二字可以摘了。
    李进忠在御药房留了后手,这是一条线,一条正往自家人身上铺开的线。
    朱由校转身坐回案后。
    “刘顺。”
    “奴婢在。”
    “再走一趟太医院见刘院判,你亲自去,莫经王公公。”
    “殿下。”
    “上月定下配药盯秤吏目那规矩,再添一条。”
    “殿下请讲。”
    “每半月一换,名单由院判自定呈孤过目,不经御药房。”
    刘顺一怔。
    上月规矩是太医院派人进御药房当堂盯秤画押存档,此刻添上每半月一换,换的便是谁去盯这层底牌,御药房若想收买盯秤之人也是白费功夫,半月后人就换了。
    “奴婢这便去。”
    “慢著,告诉刘院判名单擬毕用他私印封口,递到孤手上才拆,这条规矩算他太医院自发擬定,不经东宫更不经司礼监。”
    “省得。”
    刘顺出门。
    …………
    不到半个时辰刘顺转回,面色透著异样。
    “殿下,还有一事奴婢不敢耽搁。”
    “说。”
    “王公公今早告病未上差。”
    案上榆木旁的刻刀被朱由校顺手拨了一下。
    “什么病?”
    “司礼监小苏子传话说王公公入冬咳嗽重了昨夜发热,大夫开了方子著他静养,司礼监已安排副秉笔张公公暂代公务。”
    张昀。
    朱由校將这名字在口中过了一遍。
    张昀是万历朝老人在司礼监熬了二十多年,与东宫无甚过节亦无情分,公事照办私事一律不理。
    这等不偏不倚的人守著司礼监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然则他终究不是东宫的眼睛。
    王安才是。
    朱由校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紧了一息,隨即鬆开。
    魏良卿昨日入御药房,王安今晨便告病。
    两件事撞在一处时机恰好得过了头。
    入冬咳嗽十个老太监九个有,王安这几月確也病歪歪歇过几回,歇得在理。
    可偏偏歇在今日,有人在掐著日子算计。
    “刘顺。”
    “奴婢在。”
    “下午你去趟王公公的外宅问安。”
    “殿下要带什么过去?”
    “孤亲笔问候帖子一张,两包寻常人参须,一斤薄荷,”朱由校微顿,“进门只见王安本人,若他在榻上起不来便说两句话就走,只问他咳得如何吃什么药,其余皆不问。”
    “其他事不提?”
    “什么都不提。”
    刘顺应声而去。
    …………
    午后,內阁值房。
    方从哲展著公牘手头未动,炭盆水壶咕嘟作响。
    帘外脚步极轻。
    “阁老。”
    徐一清掀帘入內,今日手上攥著另一张纸条,窄窄一条似是自卷宗边角裁下。
    “孙承宗的事查出些端倪。”
    方从哲未抬眼。
    “讲。”
    “詹事府档册记孙承宗入讲之命乃七月廿九下达,八月初一到文华殿候班,”徐一清微顿,“然则下官去东宫打听,八月初二辰时孙承宗便已在偏殿与太子相见。”
    “未走文华殿召对,未经詹事府覲见?”
    “是。”
    “照制度算,这趟算不算正路?”
    “算不得正路,”徐一清低声回话,“按例新讲官须先文华殿候班由大学士引见,再覲见太子最后方授经,八月初二那遭乃私下相见无档记存底。”
    “初一到职初三见人,”方从哲缓缓念了一遍,“中间只空一日。”
    “是。”
    方从哲终是抬了抬眼。
    “一日。”
    他未再接话从袖中摸出暗格钥匙起身至屏风后。
    柜格开启残抄仍在,他將今日呈的窄纸压在残抄上合柜落锁。
    “继续。”
    “下官想再往下摸一摸端倪。”
    “不必,”方从哲摆手,“第三条自会找上门,不用去摸。”
    徐一清叉手一揖退了出去。
    方从哲回到案后坐定。
    窗外老槐树枝梢湿漉。
    三条线。
    第一条笔跡相近。
    第二条未走正路。
    第三条还未露面。
    他不急。
    七年独相,这点等刀口自己送上门的耐性他还是有的。
    …………
    东宫偏殿。
    朱由校步入讲习所时弟弟正伏案写字。
    两名秀才在侧案抄旬报,抄吏忙核昨日採买帐,陈文举一如往常低眉敲算盘一言未发。
    殿內只余算珠作响。
    朱由校走到弟弟身后立了一息。
    朱由检察觉了抬头咧嘴一笑,“哥。”
    “接著写。”
    弟弟低头接著写。
    朱由校目光落在他记事册上,今日多记了三行,写著两秀才又为第三栏口角,陈文举仍未开口,末尾另起一行添了七个字。
    “哥今天没吃午饭。”
    七个字歪歪扭扭排在页脚像是隨手所记。
    朱由校低头看了两息。
    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未言语。
    朱由检没抬头笔停半息隨即往下写。
    算珠又响了几下。
    朱由校转身出殿未叫人送。
    …………
    入夜偏殿案上油灯一盏。
    刘顺从王公公外宅转回。
    进门先掸落肩头残雪方才上前回话。
    “殿下,王公公的病是真的。”
    “如何真?”
    “奴婢进去时王公公榻上坐著背了三床被子,咳得脸通红,方子是太医院林御医开的治冬嗽正经方子,未经御药房。”
    “说了什么话?”
    “王公公只问殿下起居,旁的一字未提。”
    朱由校点头。
    王安是个懂事的,病著也懂事。
    “你还有事?”
    刘顺顿了一息,方才压低嗓音。
    “殿下,奴婢从王公公外宅出来时门房小廝嘀咕了两句,说王公公告病消息一传出,今日门外便来过两回生客。”
    “甚么生客?”
    “同一人。”
    “何等模样?”
    “面白无须二十来岁。”
    朱由校手搁在案上一动未动。
    “说过话么?”
    “未曾说话,两回皆在门外站了盏茶工夫未递帖子便转身走了。”
    “去哪了?”
    刘顺微顿方才作答。
    “回殿下,去了御药房。”
    朱由校手中刻刀停在榆木上。
    半刻无人言语。
    窗外北风撞著窗欞呜咽作响。
    油灯火头跳了两跳又堪堪稳住。
    朱由校缓缓搁下刻刀。
    “刘顺。”
    “奴婢在。”
    “那门房小廝往后莫再跟你嘀咕,亦莫跟旁人嘀咕。”
    “奴婢省得。”
    “今日你回来走的哪条道?”
    “走的东安门外官道。”
    “往后换一条,隔日一换莫走同一条。”
    “奴婢记下了。”
    朱由校未再言语,他盯著案上榆木看了许久。
    榆木纹理清晰一道连著一道。
    霍然提起刻刀沿方才未走完的纹理平稳推下一刀,刀口极稳,薄屑落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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