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青岙井的盐场外围,除了几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昏暗灯笼,再无一丝光亮。
    巨大的铁索绞车在夜色中静止著,宛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表面上看,这座日进斗金的盐井与往常的冬夜並无二致,安静、祥和,仿佛对即將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然而,在那些隱蔽的暗影处,杀机早已如满弦的弓,蓄势待发。
    “嘎吱——”
    老黄头踩著满地的枯枝,弓著腰,像一只老鼠般穿梭在第一道壕沟后方的防御阵地里。
    他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在一架粗製滥造的重型床弩上仔细地摸索著机括,確认每一处连接都牢固无误。
    “老丈,这玩意儿真能射穿折衝府的步兵阵?”一名年轻的护盐军刀手紧紧握著刀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前几天刚被裴照招进来的散汉,虽然见过血,但一想到今晚要面对的是五百名大唐正规野战军,握刀的手心还是忍不住直冒冷汗。
    老黄头直起身,用沾满机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你当老汉我当年在安西军的器械营是吃乾饭的?”老黄头拍了拍那粗大的弩臂,“虽然没有上好的柘木,用的都是些杂木拼凑,但射出这小臂粗的精钢弩枪,百步之內,別说是人,就算是一头水牛,也能给它钉死在地上!”
    “都闭嘴。噤声。”
    黑暗中,传来裴照低沉而冷酷的训斥。
    裴照没有穿他那件標誌性的皮甲,而是和所有人一样,换上了便於在夜间近身肉搏的黑色短打。
    他手里提著那柄刚刚磨过、泛著幽冷寒光的横刀,犹如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豹子,死死地盯著正前方通往姚州城的必经之路。
    三百名护盐军死士,被裴照分成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一百名手持军用连弩的弩手,依託著深壕和拒马,负责在敌军衝锋时进行覆盖式的火力压制。
    第二道,是五十名长矛手,他们的任务是在敌人填平壕沟、突破拒马后,用长矛阵顶住敌人的第一波肉搏衝击。
    最后一道,也就是裴照亲自率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锐刀手和那八十名刚刚跨上滇马的雏形骑兵。
    他们是这道防线最后的底牌,也是隨时准备反扑的利刃。
    杨暄没有在后方的县衙安坐。
    他身穿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披风,站在盐场最高的一座望塔上。
    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青岙井的防线,也能第一时间观察到敌军的动向。
    崔慎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地攥著一本帐册,虽然他是个文官,但此刻也强迫自己站在了这即將化为修罗场的第一线。
    “郎君,子时快过了。他们……会不会不来了?”崔慎的声音有些乾涩。
    “他们一定会来。”杨暄的目光如同夜鹰般锐利,穿透黑暗,“贺兰进那种人,贪婪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熄灭。他今晚不仅要抢马,更要屠场。”
    就在杨暄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异响。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无数双穿著软底鞋的脚,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声音很轻,但在异常安静的冬夜里,却匯聚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没有火把,没有战马嘶鸣,甚至没有沉重的鎧甲碰撞声。
    五百名偽装成流寇的折衝府老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借著夜色的掩护,已经悄然摸到了距离青岙井第一道防线不足两百步的地方。
    李狂脸上涂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双闪烁著嗜血光芒的眼睛。
    他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宣花板斧,这是他为了偽装流寇特意换上的武器。
    “校尉大人,前面就是盐场的围栏了。”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匯报,“连个巡夜的影子都没有,看来那帮泥腿子全都在被窝里睡大觉呢。”
    “哼,一群乌合之眾,也配跟老子们斗?”李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板斧,向前狠狠一挥。
    “弟兄们,杀进去!放火!抢钱!抢马!一个活口也別留!”
    “杀——”
    五百名压抑了许久的折衝府悍卒,终於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他们不再隱藏行跡,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挥舞著各种杂乱的兵器,疯狂地朝著青岙井的围栏衝去。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地方上的那些所谓“护盐军”,在遇到他们这群边关老兵的衝锋时,绝对会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惨叫,而是一道突如其来的死亡射线。
    “放!”
    黑暗中,裴照一声爆喝。
    “嗖!嗖!嗖!嗖!”
    一百具军用制式连弩同时扣动扳机。
    这种在近距离內杀伤力异常恐怖的武器,瞬间將一百支淬了毒的精钢弩箭,呈扇形倾泻在了正在疯狂衝锋的“流寇”人群中。
    没有厚重的明光鎧保护,那些穿著破烂皮甲的折衝府老兵,在连弩的密集攒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射成了刺蝟,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土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岙井外的土地。
    “啊——”
    “有埋伏!有弩手!”
    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衝锋阵型瞬间出现了混乱。
    那些前一秒还在幻想著抢钱抢粮的老兵们,此刻终於意识到,他们一头撞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李狂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將,他很快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不要乱!继续冲!”李狂挥舞著板斧,砍翻了一个试图后退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们弩箭填装慢,衝过这五十步,贴上去砍碎他们!”
    折衝府的执行力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士兵们踩著同伴的尸体,顶著零星的弩箭,继续疯狂地向前推进。
    “五十步!”
    “三十步!”
    眼看他们就要衝破那层看似单薄的木围栏,衝进盐场內部。
    “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脚下一空,突然连人带兵器,直接掉进了一道深达一丈、宽逾两丈的巨大隱蔽壕沟里。
    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噗嗤!噗嗤!”
    利刃穿透人体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那十几个人瞬间被扎成了血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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