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只留了一盏煤油灯。
    灯芯压得很低,昏黄的光落在八仙桌上,把那只不锈钢保温桶照得发旧。
    滷煮的热味还没散。
    周半仙吸了吸鼻子,酒壶抱在怀里。
    “这味儿能压阴气,还真有点讲究。”
    佟可心瞥他。
    “您想来一碗?”
    周半仙摇头,喉结动了动。
    “这时候吃这个,怕把祖师爷噎得託梦骂我。”
    程小金坐在桌边,两只手缩在袖口里。
    “半仙儿,您这话挺讲卫生,祖师爷听完都得找盆洗碗。”
    唐婉清扫他一眼。
    “少说两句,留点气力。”
    程小金抬了抬眉。
    “唐大小姐,我嘴皮子又不导煞。”
    “你这张嘴,比煞还会惹祸。”
    铁拐李已经把工具摊开,扳手,细刀,铜镊子排在油布上。
    “都往后站点,桶底有夹层,我先起铜网。”
    马爷坐在灯影边,开了口。
    “慢著来。”
    铁拐李点头,用细扳手卡住底环,手腕压低,一圈一圈往外转。
    保温桶底部传出细响。
    佟可心盯著程小金,眼里全是熬夜熬出的红。
    “等会儿验真,你別逞能。”
    程小金看向她。
    “我不碰,它还能自己开口说话?”
    “唐婉清不能看?”
    唐婉清把罗盘放到手边。
    “我能测门气,认不了第三桩骨气,阵图引跟镇海铁连过根,程家的手更准。”
    佟可心嘴唇抿紧。
    “那就一下。”
    程小金笑了笑。
    “老板娘,您这个一下,比马爷的茶叶还贵。”
    马爷端起茶缸,盖子压在缸沿上。
    “这回听她的。”
    程小金立刻坐正。
    “行,一下就一下。”
    铁拐李撬开底层铜网。
    艾灰先漏出来,乾薑片已经被冷气冻硬,碰在木托上发出干响。
    红线中间,躺著一块巴掌大的旧铁板。
    它不全是铜。
    边沿泛青,底色发黑,上头嵌著暗绿色铜锈,水路纹从中心往四角散开。
    那些纹路很细,有的连成小沟,有的断在半路。
    煤油灯火苗往下压了一截。
    堂屋里的热意退了。
    周半仙把酒壶抱得更紧。
    “这东西一露面,井边黄纸就动了。”
    唐婉清转身望向院子。
    井口那三层黄纸贴著砖沿,边角起伏,湿气沿纸边往里洇。
    马爷道:“別让水气进屋。”
    铁拐李拿干布垫著,把阵图引移到木托上。
    “程小金。”
    程小金伸出手。
    佟可心把干毛巾递到他嘴边。
    “咬著。”
    程小金皱眉。
    “我又不是狗。”
    “你再贫,我真塞进去。”
    程小金接过毛巾,咬在牙间。
    唐婉清用红线绕过他腕子,另一端压在罗盘底下。
    “我给你收半口外泄气,只探根,別往深处走。”
    程小金点头。
    马爷把菸灰缸推到他左手边。
    “守一在这儿。”
    程小金看了菸灰缸一眼,没吭声。
    他双手按上阵图引。
    冷意扎进掌心,顺著旧伤往骨缝里钻。
    下一刻,堂屋从眼前退远。
    耳边响起泥土夯实的闷声。
    有人在喊號。
    “一,二,三,落!”
    铁链拖著重物,铁和石碰出低鸣。
    雨夜,火把,黑衣僧人站在坑边,宽袖被风压在身侧。
    数千工匠围著大坑填土,镇海铁立在坑心,铁身上掛著水气。
    有人在念尺数。
    “水口南回,三引归尺。”
    有人把一片阵图引压进地脉边,铜锈还新,纹路发亮。
    程小金牙间的毛巾被咬紧。
    唐婉清喊他。
    “程小金,別往里走!”
    程小金指甲压住水路纹,掌心传出低低的龙吟。
    他看见镇海铁的影子。
    那影子下方,多了几道断开的黑根。
    黑根一头连著满城水脉,一头空著。
    空口处有灰水往外冒。
    灰水里,张婶坐在灶台前,手里还握著水龙头。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眼皮抬起,牙间挤出血味。
    “滚。”
    佟可心脸色发白。
    “他说什么?”
    唐婉清按住罗盘,指腹压得发红。
    “有水煞借引反扑。”
    马爷茶缸盖响了一下。
    “压住。”
    周半仙抓起酒壶,朝门槛泼过去。
    “老子这口酒都给你了,別进屋!”
    井边黄纸哗啦作响。
    灶房方向,封住水管的红线开始发黑。
    阵图引上的水路纹亮了一下,灰气顺著程小金掌心往上爬。
    程小金鬆开毛巾,舌尖旧伤被牙齿顶破,血味涌了出来。
    佟可心伸手要拉他。
    唐婉清急声喝住。
    “別碰他的手!”
    程小金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在马爷院里,还想翻张婶的帐?”
    阵图引发出一记闷响。
    程小金把辛金气压进掌心。
    那股灰气被他一点点逼回去。
    灰气在他手背上绕了两圈,皮肉下青色往外冒。
    唐婉清的红线被拉直,罗盘天池里的针尖轻轻晃动。
    铁拐李拿起雷击木铁算盘,啪地按在桌边。
    “程小金,往铁算盘这边送!”
    程小金掌心一转,把灰气逼回阵图引的水路纹里。
    雷击木算盘上的铁珠开始发潮,一颗接一颗滚动,最后停在三和七之间。
    周半仙盯著珠位,酒壶也忘了拧盖。
    “三为第三桩,七是门气牵连,第三桩真骨,跑不了。”
    程小金把手从阵图引上撤开,身子往后倒去。
    佟可心立刻扶住他肩膀。
    “看著我。”
    程小金吐出毛巾,嘴角带著血。
    “老板娘,您这毛巾得赔了。”
    “赔你大爷。”
    她把干帕子按到他嘴边,手背都在发凉。
    唐婉清解开红线,低头查看他的手。
    指甲根的青色已经往手背爬了一截。
    她眉心压紧。
    “你刚才读深了。”
    程小金喘了两口气。
    “它非要给我看。”
    “你可以退出来。”
    “张婶在里头数水,我退不了。”
    屋里一下安静。
    马爷低著头,看著阵图引。
    茶缸盖贴在缸口,没有再响。
    过了一会儿,他戴上老花镜,拿放大镜贴近阵图引背面。
    铁拐李问:“马爷,真货没错吧?”
    马爷没答,手指沿背面纹路慢慢走了一圈。
    煤油灯照著他的脸,皱纹深得更明显。
    周半仙凑过去。
    “出什么事了?”
    马爷把阵图引翻起一点。
    “看这儿。”
    背面本该闭合的地脉线断了三处。
    中间有一道裂纹,年头不浅,像拔桩时从根上撕出来的旧伤。
    唐婉清俯身查看。
    “根线散了?”
    马爷点头。
    “满城原桩位,不光是空了。”
    程小金抬起头。
    “怎么讲?”
    马爷放下放大镜,茶缸盖终於响了一声。
    “桩位偏了。”
    周半仙手里的酒壶差点滑下去。
    “偏多少?”
    马爷看向院中井口。
    “得算。”
    程小金盯著阵图引背面的断线。
    “现在算?”
    马爷点头。
    佟可心拦住程小金。
    “你坐著。”
    程小金指了指自己。
    “我都快成桌上摆件了,还让我坐著?”
    唐婉清把罗盘抱起来。
    “这回不用你碰。”
    周半仙把酒壶拧开,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不喝了。”
    铁拐李看他。
    “你还有不喝的时候?”
    周半仙抱著酒壶往院里走。
    “今晚这数,不用酒壮胆,怕听岔。”
    程小金站起来,脚下发虚。
    佟可心扶了他一把。
    他这次没有躲。
    院里井口黄纸被风压著。
    三层纸中间,慢慢洇出一点水痕。
    马爷把阵图引放进木托,摆到井沿三尺外。
    周半仙盘腿坐下,罗盘搁在膝上。
    他看向程小金。
    “小子,別咳血,影响我算数。”
    程小金咧了咧嘴。
    “您放心,我穷,血也省著用。”
    周半仙抬手拨盘。
    罗盘针转了半圈,停住。
    井口那点水痕顺著黄纸往外爬,歪歪扭扭,连成一个偏字。
    马爷的茶缸盖,在堂屋里又响了一下。
    周半仙抬头,看向程小金脚下。
    “这桩位偏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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