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上的风歇了。
    旧坑里的尸泥没再往外翻,只剩潮气贴著坑沿走,低低绕著土皮打圈。
    月亮挪到偏南的位置,光落在阵图引上,背面三道断线被照出暗纹,线缝里还掛著水锈。
    潮气绕过第一圈铜钱,贴著地皮往镇海铁木箱脚下蹭,又近了半尺。
    木箱里响了一下,声儿低,压得人胸口发闷。
    马爷手里的茶缸盖轻轻碰出一声响。
    周半仙把罗盘摆在原坑北缘,嘴唇乾得起皮。
    “从原坑中点起,东南七步零三寸,按老尺法走,步子不能乱。”
    铁拐李把麻绳一头拴在探杆上,另一头绕到胳膊上,低头拽了拽。
    “我量。”
    唐婉清取出铜钱,指尖拂过钱眼,红线从袖口垂下来。
    “每走一步压一枚,地面软,不能让水吃数。”
    程小金把护桩铁鳞放在镇海铁木箱上,又用菸灰缸压在旁边。
    他的手隔著毛巾搭在铁鳞边缘,手指没敢全贴上去,指甲根那几道青线还在往外冒冷气。
    唐婉清盯著他的手。
    “只听回声,別读残影。”
    程小金点点头,嘴上还不肯老实。
    “唐大小姐放心,我现在对明代职工夜班生活没什么兴趣。”
    马爷把阵图引放到干木板上,对著背面断线看了片刻。
    “开始。”
    周半仙站到原坑旁,先用脚尖点了点坑中那处虚位。
    “这是原桩心。”
    铁拐李把麻绳拉直,麻绳绷起来,细毛上立刻掛了潮。
    唐婉清压下第一枚铜钱。
    周半仙迈出第一步。
    “东南。”
    他鞋底刚落,地里便渗出灰水,水贴著鞋边往上洇,土腥味跟著钻出来。
    唐婉清第二枚铜钱压下去。
    “水在推脚。”
    周半仙低头看著脚边的泥,眉毛皱成一团。
    “它想把步子吃长。”
    铁拐李蹲下,用麻绳重新校了一遍。
    “多了一寸。”
    周半仙退回半脚,鞋底在泥里拖出一道浅痕。
    “按老尺。”
    程小金低头听著铁鳞。
    铁鳞里传来两层声,一层粗,贴著地面走,另一层细,钻在泥水下面,走得更斜。
    他没开口,只把指尖往毛巾里缩了缩。
    周半仙走第二步。
    地面又软了一块。
    唐婉清铜钱跟著压下,红线顺著地皮往东南拉,线身被潮气熏得发暗。
    每一步都不好走,荒地像会算小帐,脚一踩下去,泥就往外拱,每回只多半寸或一寸,不细看就能被它糊弄过去。
    铁拐李骂道:“这坑挺会做帐,零敲碎打坑死人。”
    程小金接了一句:“跟潘家园收摊位费一个德行。”
    第七步落下时,周半仙额头已经出汗,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七步。”
    铁拐李蹲下,拿老尺量最后三寸。
    “还差三寸。”
    唐婉清又压下一枚铜钱。
    铜钱刚贴上泥,周围灰水便往钱眼里钻,钱面发出闷响。
    “快定。”
    铁拐李用小木桩插进地里,手掌在桩头拍了一下。
    “东南七步零三寸。”
    周半仙盯著罗盘,指针绕了半圈,终於停住。
    “地表落点成了。”
    唐婉清才鬆了半口气。
    “镇海铁落这里?”
    程小金忽然开口。
    “还不行。”
    周半仙抬头看他。
    “怎么不行?”
    唐婉清也看过去,手里那枚铜钱还没放下。
    “阵图引给的就是七步三寸。”
    程小金把护桩铁鳞往耳边靠了靠,手指隔著毛巾压住边缘。
    “七步三寸是人走的数,镇海铁要接水脉根。”
    铁拐李挠了挠头,泥点子蹭到袖口上。
    “说人话。”
    “地表落点在这儿没错,可水下根不在正下方,它往东南斜了。”
    唐婉清把铜钱压在阵图引旁,脸色更紧。
    “阵图引定骨,罗盘定门,你一句听见了,不能压过这两样东西。”
    程小金看著护桩铁鳞。
    “那就让第三样说话。”
    周半仙抱著罗盘,低声骂了一句。
    “你听见水下了?”
    程小金点头。
    “两层迴响,上头这层是地表死门,下头那层才是铁根断口,落点不变,铁身得斜。”
    马爷拿起阵图引,看著背面三道断线,茶缸盖夹在指间没再响。
    “有一道断线不在地表。”
    唐婉清转头。
    “马爷?”
    马爷用放大镜照著阵图引,指腹沿著那道暗线边缘停住。
    “这里,前两道是土脉撕裂,第三道线发暗,边上带水锈,小金说得对,这一道是水路撕裂。”
    周半仙拍了拍罗盘,嘴里酒气都淡了。
    “怪不得盘上七步三寸落死门,却总有半口气往下沉,老头子算的是人脚,没算铁身。”
    铁拐李问:“斜多少?”
    程小金没答。
    他把双手上的毛巾拆开一层,露出发红又发冷的指尖,慢慢贴上护桩铁鳞。
    唐婉清立刻抓住他手腕上方,避开掌心。
    “你疯了?手感刚回五成。”
    程小金咬著牙,额角有汗往下滚。
    “半寸之內听不清,回头插错,咱们都得变满城地下特產。”
    铁鳞响了。
    镇海铁木箱里,低沉龙吟也跟著应了一声。
    程小金眼前发黑,指尖疼得发麻,冷意顺著甲缝往肉里钻。
    他听见水下有断根在摇,三条根须里,两条向东南伸,一条往北回卷。
    旧坑底下,又翻出一点残数。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喉咙里泛起血味,硬把手指往铁鳞边又压了压。
    “別拿这个催我。”
    唐婉清手上加力,脸色已经变了。
    “程小金。”
    周半仙急道:“多少?”
    程小金喉咙滚了一下,舌尖旧伤被血腥气顶得发疼。
    “落点不变。”
    铁拐李握紧麻绳。
    “角度呢?”
    “铁身往东南斜三寸半。”
    唐婉清盯著他。
    “三寸半?”
    “不是挪三寸半,是铁身斜入三寸半,上头仍压七步三寸,底下去接水根。”
    周半仙啪地合上罗盘盖。
    “这数刁钻,姚广孝那老和尚真会折腾人。”
    铁拐李看向木箱,又看了看定好的落点。
    “镇海铁那么沉,斜著下,不好稳。”
    马爷开口。
    “用三角木楔,铁柱,你准备。”
    铁拐李立刻翻工具箱。
    “有旧榆木楔,硬,吃劲。”
    他说著拿出三块榆木楔,先在地上试角,鞋底把泥踩得咯吱响。
    “得先卡下口,再垫后腰,要是直接放,铁身一滑,谁都按不住。”
    唐婉清开始摆第二层铜钱阵,红线绕过新定落点,铜钱一枚接一枚压进湿土。
    “我压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过了这个点,水下根会再动。”
    程小金把手从铁鳞上挪开,指尖浅青线又冒长了一截。
    唐婉清把毛巾重新给他裹上,手劲不轻。
    “你再乱用手,我就拿红线把你捆车上。”
    程小金疼得嘴角抽了抽,还要笑。
    “捆归捆,別打死结,回头还得接骨。”
    周半仙看著他,忽然骂了一句。
    “怪不得罗盘老指你,你这小子,生来就是给阴门找麻烦的。”
    程小金把烟叼到嘴边,又没点。
    “您夸人方式太新鲜,我得消化消化。”
    马爷把阵图引重新包好,放到新定落点旁。
    “准备下铁。”
    护桩铁鳞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回,那声儿没往坑里走,反倒偏向废果园外。
    程小金抬头。
    “有客。”
    铁拐李把扳手握在手里,半截假肢往泥里一顶。
    “这荒地还有串门的?”
    话刚说完,荒地远处亮起车灯。
    一道。
    两道。
    接著,更多车灯从废果园外的土路上转出来,灯光扫过荒草,照到旧坑边,也照出一排黑衣人影。
    铁拐李骂了一句。
    “来得够快。”
    唐婉清收紧红线。
    “林老板。”
    车门打开。
    秘书抱著黑色牛皮公文包先下车,鞋尖踩进泥里,手臂把包抱得很紧。
    林老板从后座走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鞋底踩过湿泥,脸上仍旧端著那副体面。
    他先扫了一眼铜钱阵,又看过木箱上的护桩铁鳞,最后才把目光落到程小金身上。
    “程老板,夜里动工,也不通知老朋友?”
    程小金把耳后的中华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林老板,满城工地不包夜宵,您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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