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到,荒地上的风停得更乾净。
    月光压在东南七步零三寸的落点上,湿土里那根小木桩露著半截。
    周围铜钱碎的碎,黑的黑,只剩半圈还能撑住。
    唐婉清把断红线重新打结。
    “第二层铜钱阵废了一半,第三层只能压半个时辰。”
    周半仙把罗盘摆到阵图引旁,抹了把嘴角酒渍。
    “半个时辰够不够?”
    程小金看著镇海铁木箱。
    “不够也得够。”
    铁拐李打开木箱。
    红线一解,镇海铁露了出来。
    那块黑沉沉的古精铁躺在旧棉被上,表面锈纹沉得发暗。
    箱盖开的一刻,旧坑底下灰水往回退了半寸,又很快顶上来。
    马爷把阵图引放在定好的落点北侧。
    “阵图引定偏位。”
    周半仙道:“我报步数和门气。”
    唐婉清把铜钱一枚枚压进泥里。
    “我压三层阵,別让水煞翻口。”
    铁拐李拿出四角铁钉和榆木楔。
    “我卡铁身,斜三寸半,谁手滑谁是孙子。”
    程小金把毛巾拆开,双手露出来时,唐婉清脸色不好看。
    青线已经越过指根,几条冷痕贴在皮肤下,顺著筋往上爬。
    她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你现在最多五成手感。”
    程小金动了动手指。
    “往好了说,还有五成。”
    “往坏了说呢?”
    “往坏了说,收摊改卖煎饼。”
    铁拐李骂道:“你会摊吗?”
    “不会,雇你。”
    “滚。”
    马爷看著程小金。
    “小金,记住,只接第一根断根,接上就收,別贪。”
    程小金收了笑。
    “马爷,要是第一根不够呢?”
    “不够也先保命。”
    周半仙看了看旧坑,又看程小金。
    “命在,才有下一回。”
    “行,先按您几位的,要是祖宗不讲理,我再跟它討价还价。”
    铁拐李和周姐表弟一起抬铁。
    镇海铁离开木箱时,木箱下的旧棉被冒出冷气。
    程小金伸手托住一侧,指腹碰到铁面,他脚下虚了一下。
    唐婉清马上抬手。
    “撑不住就说。”
    “撑得住。”
    镇海铁发出一声低沉龙吟,护桩铁鳞残片被放在铁身下方,贴著后腰位置。
    阵图引在前,铁鳞校下,榆木楔定角。
    周半仙盯著罗盘。
    “落点无偏。”
    铁拐李喊:“后腰垫住,前口低半寸。”
    唐婉清道:“红线绕铁,不碰手。”
    马爷沉声道:“入坑。”
    镇海铁第一尺入土。
    湿泥往两边分开,灰水被铁气压著,向旧坑里倒退。
    周半仙眼睛亮了。
    “顺。”
    唐婉清铜钱线响起一串轻声。
    “第一层接了。”
    铁拐李咧嘴。
    “祖宗今儿挺给面子。”
    程小金没说话。
    他的手贴在镇海铁两侧,五成手感里混著冷痛。
    铁身传来的龙吟很厚,往水下沉去,碰到第一道断根时,声儿短了一下。
    他听见水下有东西合上。
    咔!很轻。
    老木门閂重新入槽,就是这么个声儿。
    “第一根看见口了。”
    程小金低声道。
    马爷道:“稳住。”
    镇海铁第二尺入土。
    护桩铁鳞残片亮了一下,铁面上残留的水纹贴著镇海铁往下滑。
    旧坑里涌出的黑泥退了三寸,露出底下发白的老土。
    周姐表弟站在车边,忍不住开口。
    “水退了。”
    周半仙骂道:“別看热闹,盯外圈。”
    外圈林老板的人还没走。
    黑伞后面,有人拿铜铃轻轻晃。
    铃声一响,旧坑底下灰水又要翻。
    唐婉清甩出两枚铜钱。
    “谁再晃铃,我先断他手。”
    铁拐李扳手往肩上一扛。
    “唐姑娘,我帮你断另一只。”
    林老板站在远处,没有动。
    他看著镇海铁往下落,脸色一寸寸沉。
    秘书抱著公文包,不敢说话。
    鼻疤站在人群边缘,影子短了一截,脚尖却朝著程小金这边。
    镇海铁第三尺入土。
    程小金手心传来一阵细麻。
    他听见第二根水下断根也贴了上来。
    “再斜一点。”
    铁拐李立刻压榆木楔。
    “东南?”
    “三寸半別过。”
    程小金牙缝里挤出字,“过了就接死门。”
    周半仙看罗盘。
    “门气没乱。”
    唐婉清额角渗汗。
    “第三层开始吃水,快。”
    马爷道:“接骨。”
    程小金把两只手压在镇海铁上。
    辛金气从掌心往铁身里送。
    他原以为会很冷。
    可第一缕气入铁时,镇海铁反倒热了一下。
    那股热带著六百年前落桩的锻响,沿著铁锈往他掌心里钻。
    他听见第三桩真正的龙吟。
    很长,很沉,从满城地下往bj方向走,穿过水脉,穿过旧城墙根,穿过无数看不见的门閂。
    程小金的手感在那一刻回来了些。
    指尖能分清铁锈高低,也能分清水下根须的细缝。
    唐婉清低声道:“你的手?”
    程小金扯了下嘴角。
    “祖宗给我发了点加班补贴,六成。”
    周半仙喜道:“接上了?”
    程小金听著铁下那道合拢声。
    “第一根接上了。”
    旧坑里的灰水开始倒流,水顺著原来的水路往下缩。
    荒草坡下的潮气淡了,废果园里那些被阴水压弯的枯枝也慢慢抬了一点。
    外圈的铜铃没再响。
    黑伞下,两个南洋风水师往后缩了半步。
    铁拐李看得眼眶发红。
    “成了?”
    马爷没有说话。
    程小金刚要把第一口辛金气收回来,铁底传来一声空响。
    那声儿不在满城,也不在第三桩旧坑。
    远处某个方位被人挪过,回声绕了一圈,带著三十步外的虚数,硬插进了龙吟中。
    程小金脸色变了。
    周半仙马上问:“怎么了?”
    程小金没敢鬆手。
    “有个空数。”
    唐婉清道:“什么空数?”
    “方位里藏了影子数。”
    程小金喉咙里全是血味,“差三十步。”
    周半仙低头看罗盘。
    罗盘针还压在七步三寸上,没偏。
    “盘没错。”
    马爷把阵图引翻过来,看著背面断线。
    “阵图引也没错。”
    铁拐李急了。
    “那错哪儿?”
    程小金咬著牙。
    “更早。”
    镇海铁底下那股排斥力开始往上顶。
    唐婉清红线一紧,三层铜钱齐响。
    “它在反弹。”
    马爷沉声道:“小金,收气。”
    “收不了。”
    程小金双手压在铁上,青线又往上爬,“第一根刚接上,我一撤,它直接断。”
    就在这时,他耳边又响起一段残数。
    一百四十六。
    那数声从水下冒出来,带著灶房里湿冷的水气,贴著他的舌尖往上爬。
    程小金眼皮压低,手掌反而往铁面上按了半分。
    “张婶这笔帐,还没还完呢。”
    林老板在外圈看著这一幕,脸上终於有了变化。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程小金抬眼看他。
    “您知道?”
    林老板没答,他往后退了半步,黑伞也跟著后撤,伞沿离开了旧坑边的月光。
    周半仙吼道:“別分神。”
    镇海铁发出一声长鸣。
    程小金把那口辛金气硬送进第一根断口。
    咔!
    水下第一根根须彻底合上。
    旧坑里的灰水又退了半尺。
    可下一刻,镇海铁整块往上一顶。
    铁拐李脸色变了。
    “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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