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构图,潘越林又逐一细看用笔细节。
    山石主要以披麻皴技法呈现,温润柔和,又巧妙融入斧劈皴的刚劲利落,两种技法融合得恰到好处,毫无违和感。
    画面所有线条皆以中锋落笔,笔力沉稳苍劲,骨力十足,每一笔都稳稳噹噹。
    山间树木勾画灵动自然,枝干穿插错落有致,完全没有生硬刻意的痕跡。
    树叶更是技法丰富,介字点、梅花点、胡椒点等多种点叶法灵活运用,不同树木搭配不同笔法,错落参差、生动鲜活。
    至於草堂、小径等细节,用笔极简,寥寥数笔就勾勒出神韵,简洁却不失灵气。
    接著是最见功底的墨色把控。
    整幅画远近墨色层次分明、过渡自然,近景浓墨厚重,凸显实景质感;
    中景淡墨温润,承接画面节奏;
    远景墨色更浅,层层推远,拉开了极强的空间纵深感。
    山石皴擦兼顾浓、淡、干、湿四种墨態,变化细腻微妙。
    山间云雾渲染淡雅空灵,画面留白精准至极,多一分则冗杂,少一分则单薄,分寸感拿捏得堪称完美。
    整幅画没有浓墨重彩的张扬视觉衝击,通篇淡雅含蓄,满满的文人画格调,气韵醇厚雅致。
    最后品的是画作意境。
    深山幽林、临水草堂、清溪小桥、云雾远山,所有意象结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极致的寧静悠远。
    盯著画面细看,仿佛身临其境,耳边能隱约听见溪水叮咚流淌,鼻尖能嗅到山林间清新通透的草木气息,
    整个人都能瞬间静下心来,沉浸式感受山间草堂的安逸岁月。
    这就是山水画最高的境界——可游可居,不止可观可赏,更能让人心生嚮往,想要踏入画中、归隱其中。
    潘越林深耕书画鑑定、收藏行业三十余年,阅画无数,经手、品鑑过的山水画少说也有上万幅。
    寻常画作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驻足细看的本就寥寥无几,能让他彻底入神、起身久站品鑑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忍不住微微凑近画面,目光落在画作右上角的落款处。
    那里题著一行清秀小楷:桃源草堂。
    丙午年春月浩作。
    字体笔锋遒劲有力,结构工整严谨,透著浓浓的晋唐书法韵味,功底极深。
    落款下方鈐著一方红色閒章,印章小巧精致,上面只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浩”字。
    看到这个落款,潘越林的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
    浩?
    他快速在脑海里搜刮所有记忆,梳理自己熟知的古今画坛名家。
    当代有名有姓的画师,无论是主流大家还是小眾高手,他基本全都认识,可翻遍记忆,压根没有名號带“浩”字的知名画家。
    近代画坛也从未听过这个落款,更不用提古代书画名家。
    他这辈子见过的书画落款数不胜数,有名有姓的、有字有號的、只盖章不落款的、题诗留墨不署名的,形形色色样样都有。
    可单单一个“浩”字落款,他是第一次见。
    潘越林心里暗自揣测,大概率是两种可能。
    要么是一位隱於市井的世外高手,画功卓绝,却无心追逐画坛名利,低调作画、不愿张扬;
    要么就是某位成名已久的顶级画家,特意用化名创作,不想让人知晓身份。
    不少造诣高深的老画师,晚年都喜欢用化名隨性创作,留存一些不被市场、名气束缚的隨心之作。
    但无论这个落款“浩”的作者是谁,这幅画的硬实力绝对毋庸置疑。
    用笔老练沉稳、炉火纯青,墨色层次丰富、变化精妙,意境悠远空灵、格调高雅。
    没有三四十年的日復一日深耕打磨,绝对画不出这般水准。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书房门口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石砚清端著一只红木茶盘走了进来,茶盘上摆放著两杯刚泡好的新茶,一杯龙井,一杯碧螺春,都是两人最爱的口味,多年小聚从未变过。
    他一进门就看见潘越林一动不动站在画前,整个人彻底沉浸其中。
    石砚清心里暗自得意,悄悄把茶盘放在书桌上,轻步走到潘越林身边,一同抬头望向墙上的画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藏著满满的骄傲。
    “越林兄,你好好看看,这幅画怎么样?”
    石砚清压著心底的雀跃,故作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却藏不住满满的炫耀。
    潘越林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友,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砚清,这幅画是真的绝了!极品!你到底从哪儿收来的?
    这个落款的『浩』,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在画坛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號人物!”
    石砚清忍不住笑了。
    这个画面、这句话,他已经期待三天了。
    自从收到这幅画,他就一直憋著没找老友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位阅画无数、眼界极高的书画协会会长,见到这幅作品时的真实反应。
    如今亲眼见证老友这般震惊激动的模样,比他自己捡到宝贝还要痛快,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你先別急著问出处,”石砚清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自己的龙井抿了一口,慢悠悠说道,
    “你先说说,这幅画好在哪里,我听听你的看法。”
    潘越林也不推辞,当即抬手指著画面,条理清晰地逐一点评,句句切中要害:
    “首先是构图,疏密有致、开合自如,把控得恰到好处。
    近景的树木、溪流、小桥,中景的草堂雅居,远景的云雾远山,一层一层递进,空间立体感、纵深感直接拉满。
    你看这几棵松树,枝干穿插自然舒展,是隨心落笔的灵气,绝非刻意雕琢的僵硬感。”
    “再看皴法,披麻皴融合斧劈皴,把南宗山水的温润柔和与北宗山水的刚劲大气完美结合,两种风格浑然一体,丝毫没有割裂感。
    墨色更是一绝,浓淡乾湿交替运用,渲染层次细腻丰富,尤其是山间这片云雾,空灵淡雅,留白堪称神来之笔,多一分则繁冗,少一分则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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