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粪,积农家肥。
    这几个字迴荡在温乔脑海內,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鸣。
    一想到自己父母竟然在干这么脏,这么累的活,温乔便一刻也等不及。
    朝民兵问了牲棚的大概位置,她直接甩下沈知序和民兵,率先跑了过去。
    还没到地方,她就闻到了一阵浓重的臭味,方圆几十米都被那股味道所笼罩著。
    温乔蹙眉,下意识捂住鼻子。
    正好看见有十几个人在掏粪,她从中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都没有看见自己的父母。
    “爸,妈……”
    温乔喃喃,眼眶蓄满了泪水。
    一別多年,想到父母就在这种环境下干活,温乔的泪便憋不住。
    她妄图衝进去,在人群里寻找父母。
    没过多久,她突然听到一声粗獷且恶劣的女声响起。
    “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把粪运出来!”
    “再继续磨蹭,今天你们谁也不许吃饭!”
    那大妈一边说,一边扬起手中的小竹竿,不停地抽打著一旁的木桩子。
    隨后温乔便看到又有一群人从臭乱棚子里走出来。
    男人们肩上挑了两桶粪,而女人也一人手提一桶满噹噹的粪水出现。
    一个不小心,那些粪水便会往外撒,还得挨一顿训。
    很快温乔就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那大妈是这队的小班长,名叫张春花。
    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后,下一秒温乔彻底怔在原地。
    她终於见到了自己的父母。
    可她不敢认。
    视线中的两个人浑身脏兮兮,面颊消瘦,脸上布满了沟壑和皱纹,连头髮也白了很多。
    二人穿著单薄,身材佝僂,手中那看起来並不算大的桶,也险些將他们压垮。
    那就是她分別多年的父母。
    从前光鲜亮丽的父母,变成如今狼狈落魄的模样。
    温乔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疯狂往外涌。
    短短一分钟不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冲了进去。
    “爸,妈!”
    一番话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力。
    温父温母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看见突然出现的女儿。
    温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產生了幻觉。
    她用手背上满是伤口的手搓了搓眼睛。
    这才確定真的是自己的女儿来了。
    温母眼眶通红,接住温乔。
    “乔乔,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眼中满是诧异和震惊,还带了一丝窘迫。
    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温母立马推开温乔,伸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
    就怕弄脏了女儿。
    温父也红了眼。
    “乔乔,你过来怎么都没有和我们说过。”
    温乔疯狂地摇著头,泪水如决堤一般往下滚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於是她拼命地抬手想要擦去泪水,就是想要再多看父亲母亲一眼。
    这一眼,她已经等了五年。
    看见女儿哭得这么惨,二人也不好受。
    温乔再次握住母亲的手,不顾对面的反抗,將她的手拢在掌心。
    “妈。”
    温乔声音哽咽。
    “你怎么穿得这么薄,为什么没有穿我给你寄的衣服。”
    这么冷的天,两个人都只穿了一件单衣。
    她猜到父母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到会苦成这样。
    温母的手已经被冻得红肿起来,几乎没了知觉。
    温乔想也没想,就要脱下自己身上的棉大衣。
    “你们先穿上,千万不要著凉了。”
    父母身体都很差,在这种地方若是生了病,很有可能一病不起。
    温父温母已经顾不上去深究温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们心疼地制止了女儿的动作。
    “我们不冷,你自己穿。”
    温乔眼中的泪滚得更快了。
    怎么可能不冷。
    她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浑身发抖。
    就在温乔坚持要脱衣服时,一旁的张春花走过来,一竿子抽到了温母脚边的地面,嚇得人一个哆嗦。
    “行了,嘰嘰歪歪的,別耽误干活!”
    她不耐烦地吆喝著。
    沉浸在亲子团聚喜悦中的温父温母才反应过来。
    连忙推著温乔往外走。
    “乔乔,你在外面去等我们,我们很快下工了就来找你。”
    温乔满脸都是不舍。
    “要不我去和她求求情,给你们放半天假……”
    话音刚落,温母就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用了。”
    温乔还是不忍,正准备和张春花说话,却见到对方穿著的大衣和手套都十分眼熟。
    那分明是她寄给父母的。
    “爸妈,我寄给你们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她身上!”
    温乔怒问,上前就要去找人討个说法。
    温母连忙拽住女儿。
    “我们真的没事,你快出去!”
    见到父母这个样子,温乔心都碎了一片。
    “你们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在这里受欺负了。”
    这么冷的天,原本属於父母的衣服却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而他们只能穿著最单薄的衣服,干著最劳累的活。
    温乔怎么可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温父温母对视了一眼,这才缓缓说出了真相。
    “她是这里的小班长,我们不太好得罪。”
    双方交谈的话,正好落到了张春花耳里。
    她表情得意,嘚瑟的开口:
    “我不仅是小班长,还是你父母的救命恩人呢。”
    “你还不快过来谢谢我!”
    救命恩人?
    温乔心一紧。
    难不成父母在这还能遇到什么生命危险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乔出声质问,就见张春花將大衣的领口扯紧,走过来挑衅道:“之前你爹摔到了腰,干不了活,就没饭吃。”
    “要不是你妈她拿著衣服到我面前来求施捨,我好心给了他们点吃的,他们恐怕早就饿死了。”
    “你哪里还有机会能见到你全须全尾的父母啊。”
    听完这些,温乔气的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隨后便是心疼。
    这一切她什么都不知道。
    温乔不知道是该先为父母討公道,还是先询问父亲的伤势。
    温母已经开口连连对张春花道歉。
    “班长,您別生气,我马上就送丫头走。”
    她说完扯著温乔的手。
    “你先出去。”
    话里竟然还带了一丝恳求。
    过往二十余年,温乔从来没有在父母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她心中酸涩,被父母连哄带推地送到了门外。
    看著父母相互依偎往里走的背影,温乔又怕自己把事情闹大了,父母的日子会更难过。
    只能敢怒不敢言。
    她攥著手心,只觉得视线中父母的脊背似乎弯了许多。
    人也清瘦了很多。
    温乔终於深刻地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和痛苦,原来在这个地方连吃的都有可能不给。
    她甚至不敢想父母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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