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赵广刚出门口的时候】
    盖聂盘膝坐在堂屋正中,身前铺一块旧布,布上搁著一柄剑。
    剑身出鞘三寸,刃口在昏暗的光里泛著冷光。
    他一手握著剑柄,一手捏著麻布。
    麻布从剑根擦到剑尖,翻个面,再从剑尖擦到剑根。
    院里非常简朴,只摆著一块青石板和一根木人桩。
    青石板上刻满剑痕,深的、浅的、直的、斜的,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
    墙角立著木人桩,桩上绑著几层旧皮子,皮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刺痕。
    每一道都集中在喉、心、肋三处,没有一道是偏的。
    他的家门半掩著。
    门框上掛一道竹帘,竹篾编得稀疏,风从缝隙穿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盖聂的手忽然停住了,他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在往这边靠近。
    这个呼吸声很熟悉,是朋友的。
    他把麻布叠了两叠,搁在剑旁边,双手放在膝上,面朝门口。
    等待邯郸城唯一的朋友进来。
    院门被用力推开了。
    赵广站在门口,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一层细汗。
    “盖子助我!”
    盖聂眉锋微动,他认识赵广这么久,从没见慌成这样。
    出事了?!
    盖聂快步走到赵广面前,伸手扶住他的一侧手臂,將他引到案前坐下。
    然后从陶壶里倒了一盏水,放在赵广面前,“赵公,缓口气。”
    赵广端起陶盏灌了一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嬴异人,秦国的质子,也是老夫的贤壻,赵王要杀他泄愤。”
    “我已经准备好出城的符节,今日必须走,马车已经在东南门下等著。”
    “异人身子弱,政儿才三岁,赵姬一个人护不住他们父子俩。”
    赵广停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符节,搁在两人之间的旧布上。
    符节边缘磕在布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硬响。
    “符节有了,马车有了,只缺一个能护住他们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盖聂的眼睛。
    “老夫今日来,不是代表赵国,也不是代表秦国,”
    赵广的声音沉下去,“老夫只代表一个父亲,一个外祖父。”
    他站起来,对著盖聂深深行一礼,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老夫没有时间了,你若不愿,老夫绝无二话,这就另寻他法。
    “但老夫思来想去,整个邯郸城,能託付性命的,只有你一人!”
    盖聂看著赵广弯下去的脊背。
    堂屋里安静了数息,远处城墙上传来投石砸在夯土上的闷响。
    他低头看著那枚符节。
    想起刚到邯郸那一年,凭藉鬼谷子弟子名號,赵国公卿爭相延揽。
    有人请他做门客,有人请他教剑,有人请他做刺客。
    盖聂都拒绝了。
    那些公卿看他的眼神只有两种,要么把他当刺客,要么把他当成一条狗。
    同为鬼谷子弟子,却不吃香。
    他既没有苏秦配六国相印的能力,也没有张仪瓦解六国的口才。
    盖聂浑身上下只有一把剑,以及极致纯粹的剑法。
    赵广虽是公室大夫,却从不用异样的眼光来见他。
    他们像朋友一样,只论剑,论道,论天底下还有没有能平定乱世的道路。
    不为招揽,不为利用。
    赵广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盖聂,不是鬼谷传人,不是剑客,是一个人。
    盖聂从不欠別人的情,但赵广这份知遇之情,他记到现在。
    他伸手將赵广扶起来,“赵公,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如此。”
    盖聂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某跟你走。”
    “当年邯郸城里,只有赵公不以刀犬视我,这份情某铭记在心。”
    赵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又咽回去了。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字。
    盖聂从墙上取下斗笠扣在头上。
    斗笠边缘挡掉了半边光,只露出一道削直的鼻樑和下巴。
    他將剑掛在腰间,左手握著剑鞘中部,拳虚握著,剑鞘底部离地三寸。
    出门前,
    盖聂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他內心有种预感,或许这一走,此生怕是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赵公,走吧。”
    他转身推门而出。两人一前一后穿出巷子拐上主街。
    街面空旷,两旁的房屋紧闭,墙根下蜷著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城內的情况越发糟了。
    不远处两个黔首蹲在巷口,正在分食一块黑糊糊的东西。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飢饿。
    盖聂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下山时师父说过的话,鬼谷弟子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救天下。
    那时他觉得这句话太大了。
    天下是什么?
    他没见过。
    现在他走在邯郸的街上。
    看见活人分食不知名的黑糊糊的东西,看见满街的野狗比人还肥。
    天下是什么,他还是说不清,但他知道这些不是该有的样子。
    盖聂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日头从东墙瓦檐上爬起来了,东南门的城楼在晨光里露出轮廓。
    城门內侧停著一辆安车,两匹枣红马套在軛下。
    福伯坐在车前,手里攥著韁绳,申越站在车旁,手按剑柄。
    別看福伯上了年纪,做起事情来依旧流利,快马加鞭赶到家里。
    第一时间就催促所有人上车,甚至连最基本的行囊都没有带。
    吕不韦快步迎上来,他看见盖聂,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当然知道盖聂是谁,或者说邯郸城里但凡有点身份的人,
    都知道城里来了个鬼谷传人,將所有公卿都拒之门外的剑客。
    吕不韦曾经也上门邀请过,希望盖聂能做嬴异人的护卫。
    结果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
    没想到兜了一圈,最后还是被请来做嬴异人的护卫。
    吕不韦他不知道赵广是怎么把这人请来的,但此刻不是问的时候,
    “赵公。”他拱手行礼,將自己的声音压低,“一切就绪。”
    赵广点点头,径直走向车厢,將车厢篷布掀开一角。
    嬴异人靠在厢壁上,脸色惨白,嘴唇发乌,额上一层虚汗。
    他勉力直起身子,朝著赵广拱了拱手:“赵公…………”
    只说了两个字,又是一阵咳嗽。
    赵姬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嬴政,一只手拍打著嬴异人的后背。
    嬴政趴在母亲肩上,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肩膀,落在赵广身后那个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身上。
    盖聂察觉到了那束目光,微微抬起斗笠的边缘露出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盖聂看著那双三岁孩童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
    而是一种审视!
    这写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师弟,卫庄!
    盖聂的眉锋又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赵广注意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盖聂已经重新將斗笠压低,遮住了半张脸。
    “此子……”
    盖聂顿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赵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嬴政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政,秦政。”
    盖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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