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马?膘情怎么样。”
    “一般,围城太久,料不够,但蹄子都还能跑。”
    “烙印呢。”
    “左后股,赵军烙马印。”
    吕不韦报得很快,“三匹枣红,一匹铁青,一匹騮色。”
    “铁青那匹颈上有道旧伤,早结了痂,不影响拉车。”
    老头把草绳搁在膝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怎么交易。”
    “马在东边外的老槐树下拴著,你派人去牵,牵了走就是。”
    吕不韦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袋金饼,搁在旁边的车辕上。
    布袋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这些,是买符传的。”
    老头看了看那袋金饼,又看了看吕不韦,直接站起来朝帐篷深处走去。
    过了一阵,他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皱巴巴的皂色官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眼皮浮肿,像刚从榻上被人拽起来,腰间掛著一串铜钥匙。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符节和一截竹传信。
    竹片上的墨字写著【贩繒之家】,底下刻著路线和人数。
    铜符节上的铭文清晰,没有锈跡,边角磨得发亮,整体很是粗糙。
    吕不韦把符节翻过来看另一面,確定没问题才把金饼往老头那边推了半寸。
    老头把金饼收了,揣进衣襟里。“这符节出漳水关津,没人拦你。”
    他从怀里拿出自製的符节,隨手递给他,“市南领安车,还有,”
    “出了漳水就是魏境,魏人认不认,那就看他们心情了,我可不保证。”
    “放心吧,市里规矩我懂。”吕不韦点了下头,接过符节转身往外走。
    他还顺便买了不少乾粮,让申越都背上,一路上可没那么容易补充。
    这黑市可不是短时间內形成,最起码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从一开始的野蛮廝杀,再到逐渐正规化和多方入场,早已有了自己规则。
    有人敢卖,就有人敢收。
    不问从哪来,不问到哪去。
    合著买卖,不合则散。
    吕不韦带著申越,来到领安马车的地方,將符节递给他。
    私卒接过手上下检查一遍,確定没问题便让出位置。
    两人来到安车旁边打量著,
    车厢板是旧杉木打的,几处磕碰的凹痕被抹过桐油,还算结实。
    篷布是粗麻织的,好几个补丁,但厚实,风透不进来。
    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膘情一般,毛色暗淡,蹄子倒完好。
    马腿上没有烙马印。
    取而代之的是商贾之间常见的漆色標记,左前腿內侧各有一块褪色的朱漆。
    吕不韦弯下腰,检查车轴和軛绳,確定没问题便招呼眾人上车。
    赵姬抱著嬴政上了车厢。
    嬴政透过篷布的破洞往外看。
    关市里的帐篷乱糟糟的,午后的光线照著几个正把战马牵走的人影。
    他看得嘖嘖称奇。
    这还是第一次领略战国文化,或者应该说是古时候的战时畸形经济。
    吕不韦则搀扶著嬴异人进入车厢,坐在母子俩对面。
    盖聂和申越则坐在车前,两个人都不说话,剑横在膝上。
    申越负责驾驭马车,他微微侧头,朝著车內问道,“吕公,往哪个渡口?”
    吕不韦在车厢里答,“別去人多的地方,沿北岸往西南走,找处小津。”
    “唯。”申越双手微微一拱,马车在土道上掉了头,朝西南方向驶去。
    车队离开黑市边缘,进入开阔的乡野,天色灰濛濛的。
    田埂上的桑树被剥了皮,白惨惨的树干戳在灰黄色的天底下。
    嬴政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在路两边的田里没有庄稼,只有枯草。
    而且这些枯草长得非常高,有些地方倒伏了,露出底下乾裂的泥土。
    显然已经荒废了很长的时间。
    长平之战死的士兵,那可都是成年的壮丁,负责耕种的主力。
    原本就元气大伤,大量土地没人耕种,现在秦国又再次攻打过来。
    赵国被迫把邯郸城周围的人召集过来,剩余的土地彻底荒废了。
    秦国因为內部军权爭斗,成功给赵国爭取了一年喘息的时间。
    邯郸城之所以能扛到现在,全靠上郡和代郡疯狂输血,不然赵国早就灭了。
    嬴政看著荒芜的村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凉感。
    几百年的战乱啊………
    到底要打到何时才是头?
    统一后,战乱就真的结束了吗?
    嬴政可觉得没那么容易,经过村庄的时候,看著那些空屋子,
    门板被拆走了,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燻黑的梁木。
    村口的老槐树下摆著几只陶碗,碗底乾涸著发黑的残渣。
    土墙上留著烟燻的黑痕,证明曾经有人在屋子里生火。
    但现在整个村子都没有人声。
    只有风从空屋子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喊,但他仔细一听,却什么都不是,只是风。
    盖聂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申越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把一手按在腰间的剑上。
    村子是空的了。
    但空村子比有人的村子更危险,因为说不定某个角落就躲著饿疯的人。
    过了村子,路边的荒草丛中开始出现白骨,一根腿骨斜插在枯草里。
    几根肋骨半埋在土中,顏色和乾裂的泥土几乎一样。
    一个头骨滚在田埂边上,下頜骨不见了,似乎已经死了很长时间,
    眼眶里长出枯草,草的根从眼窝里扎进去,从鼻腔里穿出来。
    嬴政看著那个头骨,头骨不大,额骨的骨缝还没有完全癒合。
    看起来像是十来岁的孩子头骨。
    他看了两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嬴政对死亡和荒凉早已习惯,上一世的末日里,他见过更恐怖的存在。
    行尸潮涌过来的时候,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那头一直铺到眼前。
    白骨算什么?
    这点战时废土,放在他经歷过的末日里,不过是角落里的一小片阴影。
    只是同为人类,嬴政心中那股怜悯的不忍感,始终挥之不去。
    孩子,不应该被卷进战爭……
    盖聂的目光没停留在这些,他看的不是白骨,而是周围的草丛。
    有没有被人踩过,有没有新翻的土,有没有藏在枯草下面的陷阱。
    天边有成群的乌鸦在盘旋,黑压压的,像一团移动的乌云。
    乌鸦在天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往更远的地方飞去了。
    那里大概有更新鲜的尸体……
    “申越,走快些。”吕不韦心中莫名一紧,连忙出声催促。
    午后,太阳偏西但还没落山。
    路从一片树林旁边绕过,一侧是林子,一侧是荒地。
    树是光禿禿的,枝干黑瘦,戳在灰黄色的天幕上。
    盖聂忽然目光一疑,手本来就按在剑柄上,此刻手指收紧了,“停车!”
    “有六个人,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还有一个。”
    申越立即拽停马车,顺势拔出插在腰间的长剑。
    他的话音刚落,六个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几人穿著破布。
    有人裹著一件赵军的半截皮甲,甲片掉了一半,用麻绳胡乱缀著。
    有人披著麻布片,露出的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有人光著上身,肋骨的纹路一条一条的,皮肤贴著骨头。
    手里拿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一把缺了口的铜剑,一根削尖的木棍。
    一柄生锈的割草镰刀,一块绑在木棒上的石头,用麻绳缠著。
    剩下的两个人手里攥著石块。
    这几个人的眼睛里面,充斥著一模一样的神色,像狗看见屎一样。
    嬴政对这种眼神很熟悉。
    在末日营地里,饿到极点的人,看什么都像食物。
    他透过帘布看著那些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审视。
    毕竟以他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看著盖聂表演。
    拿镰刀的冲在最前面,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啊!!!”
    他不是恐嚇,是把自己逼上绝路的野兽在最后的衝刺前发出的声音。
    举著镰刀便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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