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空道主的脚掌落在地面的剎那,沧溟古星的震动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回去。
    仙道气息倾泻而出。
    不是帝道,不是至尊道韵,是一种完全超脱了这颗古星规则认知的力量。
    天道印在江枫体內嗡鸣了一声,那是天道本身在发出警告,告诉它的主人,眼前这个灰袍枯瘦的老者不归它管辖。
    仙凡之隔。
    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修士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烙在每一位至尊心头的铁律。
    帝道之上便是仙道,两者之间隔著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就像螻蚁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呼吸。
    元空道主虽仙躯残破,但他活著的事实本身就是这颗古星最大的威慑。
    太初圣殿广场上跪伏的十几万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一个白髮长老膝行上前,额头磕在碎裂的石板上,血顺著眉骨淌下来。
    “道主!求道主为青苍大帝报仇!”
    “求道主诛杀此贼!”
    “为青苍大帝报仇!”
    声浪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太初圣殿上下数千弟子红著眼眶嘶吼。
    太初圣殿以前本来叫青苍崖,是青苍大帝的势力,在场九成以上的修士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只不过后来被元空道主鳩占鹊巢了而已。
    有的人跟隨他修行万年,有的人三岁被他从荒星捡回。
    一个老嫗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双拳锤著地面。
    “我师父!我师父修行万成道!他被一个黄口小儿一掌打没了!打没了啊!”
    林家长老也扑过来,满脸血污,指著千丈深坑里的林无极。
    “道主!大成圣体万古难出其一!林无极是我林家倾全族之力培养了四千七百年的至宝!这个孽畜將他打成这副模样,若不杀他,我林家顏面何存!”
    元空道主站在碎裂的地面上,灰袍无风自动,一双浑浊老眼看著高空中的少年,没有说话。
    江枫低头扫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理元空道主。
    帝船的方向,太初圣殿东侧偏殿的废墟。
    江枫从高空落下来。
    十方世界光晕收敛,三只道灵的气息沉入体內,至尊骨的金色纹路隱去。
    他就这么走过元空道主身边。
    仙道气息擦著他的衣角。
    他没停。
    广场上跪著的人全抬起了头,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元空道主的浑浊老眼转了转,望著江枫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也没有拦。
    太初圣殿的弟子们愣住了。
    “道主为何不动手?”
    “他走过去了,元空道主竟然让他走过去了?”
    没人能理解这一幕。
    江枫穿过碎裂的宫闕群,踩著满地瓦砾走进偏殿废墟。
    江雪儿双脚踩到碎石上,踉蹌了一步,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
    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眶通红,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的血痂。她看著江枫。
    然后把头扭过去了。
    江枫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像过去那样隨口扯一句不著调的话把气氛拉回来。
    话到了舌尖上,卡住了。
    他看到了她手腕上被锁链箍出的伤痕,看到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在冷风里结成了薄薄的盐渍。
    那些平日里张口就来的嬉笑话,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江雪儿背对著他,肩膀在抖。
    就在这时,江雪儿又忽然的转过身,一头撞进江枫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断断续续的。
    “江枫哥哥,你知不知道。”
    “他们把我关在里面,修为全封了,鬼爷爷被拍飞了,没有人来救我。”
    “那个姓林的要杀你,他说等完事之后要去勾陈古星杀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爆都被他拦下来了。”
    她攥著他衣襟的指节发白。
    “你怎么才来。”
    江枫没吭声。
    他站在废墟里,右手抬起来,搭在江雪儿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头髮,轻轻拢了拢。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豪言壮语。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她把积攒了七天的委屈和恐惧一股脑倒出来。
    风吹过偏殿的残壁,扬起灰尘。
    江雪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从哭诉变成抽噎,再从抽噎变成偶尔的抽鼻子,最后归於沉默,只有手指还死死揪著他胸前那块布料不放。
    江枫低头看她。
    掌心亮起一层柔和的青光,长青鹿灵的生命之力顺著指尖渗入她体內,治癒手腕脚踝上的伤痕,修復被封禁法阵损伤的经脉。
    “我知道了,雪儿,上去等我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
    青光將江雪儿整个人包裹起来,托著她缓缓升空,穿过碎裂的天穹,飞向悬在古星外围的血月帝船。
    江雪儿在青光中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枫对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一会儿就好。
    她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青光消失在帝船方向。
    血月大帝在船头单膝跪地。
    “参见江小姐。”
    帝船上的追月和叶凌云等人迎上来,七手八脚地將江雪儿扶进船舱。
    古星地表。
    江枫转过身。
    视线掠过元空道主,落在十几丈外瑟缩著的天元圣主身上。
    天元圣主跪在碎石堆里,浑身哆嗦,先前的镇定和算计全没了踪影,额头的汗珠连成线往下滴。
    江枫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前摇,连步伐都没有。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天元圣主面前。
    五指扣上天元圣主的天灵盖,苍冥紫炎从掌心涌出,將这颗头颅连同里面的神魂一併焚成了灰烬。
    从出手到结束,比眨眼还快。
    天元圣主的无头尸体晃了两下,朝前栽倒在地,紫色的火焰沿著断颈蔓延,將整具躯体烧成了一摊黑灰。
    广场上的人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
    元空道主就看著这一幕,没有拦。
    太初圣殿弟子的脸全白了。
    “道主为什么不救天元圣主?”
    “他就站在旁边,他明明可以拦住的!”
    没有人敢质问出声,这些话只敢在心里转。
    元空道主的浑浊老眼盯著江枫,目光里没有愤怒,是一种审视,像在掂量一件未完工的器皿还剩多少打磨的余地。
    江枫不管你元空道主为什么不管,你不管,那我就要继续了。
    江枫拂了拂掌心的灰烬,迈步朝千丈深坑走去。
    坑底,林无极半个身子嵌在碎石里,蟒袍早成了布条,金色气血微弱地在体表明灭。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挣扎著抬起头,脸上的血糊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瞳孔里全是恐惧。
    刚才的囂张跋扈不见了。
    四千七百年修炼铸就的傲气在那一指之下碎得比他的衣服还彻底。
    江枫站在坑沿,俯视著他。
    林无极的嘴唇在哆嗦。
    “道主!”
    他拼尽全力朝元空道主的方向吼出去,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
    “道主救我!”
    “他要杀我!我是大成圣体!我死了就没有先天圣体道胎了!道主!”
    江枫抬手。
    十方世界之力在掌心凝聚,至尊骨嗡鸣,三只道灵的力量灌入拳头,这一拳足以碾碎一位大帝的肉身。
    拳风落下的前一剎那,一道灰白色的光幕横亘在江枫与林无极之间。
    仙道之力。
    江枫的拳头砸在光幕上,轰隆一声闷响,坑底的碎石被衝击波掀飞出去,但光幕纹丝未动。
    元空道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够了。”
    江枫收拳,转过身。
    元空道主负手站在坑沿对面,灰袍在仙道气场中微微飘动。
    “天元圣主死了,老夫没拦你,但林无极不能死。”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五指张开,仙道法则在指缝间流转,光纹错综复杂。
    “少年人,你至尊之境便能发挥出大帝战力,此等资质老夫平生仅见,或许可以与先天圣体道胎比肩。”
    他没有说超越先天圣体道胎,因为他想像不到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迈出一步,仙道气息將方圆万里笼罩。
    “拜老夫为师,老夫亲自指点你修炼。”
    “大成圣体与先天道胎孕育出先天圣体道胎,你与他联手,足以应对仙穹大劫。”
    “將来入仙穹,挽天倾,救苍生,这是你能走的最好的路。”
    一旁的所有人都懵了。
    江枫都这么干了,元空道主还要收江枫为徒?!
    林无极不满的看向元空道主,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
    十几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江枫,等著他的回应。
    江枫看著元空道主。
    他没有说让开,没有说滚,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在他眼里,元空道主和天元圣主没有区別。
    都是死人。
    至尊骨在脊椎顶端暴鸣,十方世界同时绽放,百枚极道神环在背后逐圈亮起,三只道灵的气息冲天而起。
    他要打。
    广场上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疯了吧?他真要跟仙人动手?”
    “至尊打仙人?这和蚂蚁撼树有什么区別?”
    “仙凡之隔不是靠天赋就能跨过去的,这小子再狂,也不可能碰到仙道的边!”
    元空道主平静淡漠道。
    “年轻人,你不知道仙人有多强大。”
    “老夫虽然残了,但仙道法则不是你所在的这个世界可以衡量的。老夫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他抬起手掌,灰白色仙道法则在掌心凝成一颗光球,温度不高,却让方圆万里的天道规则自行退避。
    “既然不听劝,老夫便先將你镇压,好好调教你一番。”
    仙道之力绽放。
    江枫嗤笑了一声。
    “谁跟你说,仙道之力只有你有?”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前点出。
    指尖浮现密密麻麻的幽绿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携带著令仙穹闻风丧胆的气息。
    那些纹路在空气中蔓延扩散,编织成一座恢宏到令人窒息的法则骨架。
    诛仙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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