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汉东省高院的办公楼里就传出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常务副院长梁建国同志,突发严重的“胃痉挛”,请了病假。
    这年头,体制內的高官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发疾病,大家心照不宣。
    什么胃痉挛?
    这特么叫“纪委审查综合徵”,再严重点那就是“政治性心梗”。
    高院上下没人去点破,他不在,大家反而鬆了口气,生怕走得近了被溅一身血。
    此时,坐在自家客厅里的梁建国,正捏著那部专门用来联络省委办的保密手机,指节泛白。
    他拨通了省委办副秘书长老赵的电话。
    “建国啊,身体好些了吗?”
    电话接通,老赵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种官场特有的“塑料感”和刻意拉开的距离感,隔著信號都能闻到。
    放在之前,老赵接电话第一句绝对是“梁院有什么指示”。
    “老赵,明人不说暗话。”
    梁建国没心情寒暄,直接单刀直入,
    “最近政法口风声鹤唳,基层队伍人心惶惶。我想跟沙书记当面匯报一下底下的真实情况,你帮我插个空档。”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建国,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老赵压低了声音,
    “沙书记刚从北京回来,正是因为侯亮平违规和祁同伟跳楼的事窝著火呢。
    督导组那边盯得死紧,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去见他?省高院副院长,还是……梁家的话事人?”
    “我是去帮他沙瑞金稳盘子的!”梁建国咬了咬后槽牙,都已经死到临头了,索性也就把话说直白了,
    “老赵,你跟在书记身边,有些帐你应该算得比我明白。当初沙书记空降汉东,是谁帮著他把高育良给死死压住的?
    是我们家老爷子留下的政法基本盘!现在祁同伟那个泥腿子在医院里乱咬一通,高育良又趁机递刀子,要是我们梁家这棵树倒了,
    汉东的政法系统立刻就会被高育良全盘接收,沙书记难道想在汉东当个被架空的『光杆司令』吗?!”
    这句话戳到了核心痛点。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建国,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行,我帮你递个话。但书记见不见你,我不敢打包票。”
    “拜託了。”
    掛了电话,梁建国坐在沙发上,像个等待判决的赌徒。
    他知道,沙瑞金现在的处境比他还尷尬。
    沙瑞金本来下的是一盘好棋——利用侯亮平当刀子,联合自家这帮“地头蛇”,把高育良和祁同伟清理乾净,顺理成章地接管汉东。
    眼看就要收网了,结果祁同伟那孙子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在省委玩了个跳楼!
    这一跳,不仅把京城的钦差大臣张怀年给招来了,还硬生生逼著沙瑞金把侯亮平给切割了,
    甚至连沙瑞金自己的决策权都被张怀年切走了一半。
    沙瑞金对祁同伟和高育良的恨意,绝对不亚於他们梁家!
    四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梁建国同志吗?我是沙书记的秘书。”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
    “书记下午两点有半小时的机动时间。如果您身体允许,可以来省委一號办公楼的小会客厅坐坐。”
    “允许!没问题!请转告书记,我准时到!”
    梁建国猛地站起身,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手机,给弟弟梁建民发了条只有三个字的简讯:【两点见。】
    下午一点四十,梁建国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蓝色夹克,甚至刻意把平时梳得溜光的头髮弄乱了几分。
    太正式显得像去谈判,太隨意显得不尊重,这种“疲惫而忧国忧民”的造型,最適合去见领导。
    两点整,梁建国被秘书引进了一號楼的小会客厅。
    门一推开,沙瑞金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连头都没抬。
    直到秘书泡好茶退出去关上门,沙瑞金才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建国同志。听老赵说你胃病犯了,怎么不在家多休息?”
    沙瑞金的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却透著刀光。
    “沙书记,汉东的政法队伍现在病得比我重,我哪敢休息啊。”
    梁建国屁股只挨了半边沙发,直接切入正题,“我今天来,是代表政法口的基层同志,向您反映点真实情况。”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反映情况?是反映工作,还是反映你们梁家现在遇到的『困难』啊?”
    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撕破了窗户纸。
    梁建国脸色一僵,但硬著头皮接了下去:
    “书记,两者都有。我知道张怀年书记带著督导组下来,是为了肃清流毒。但坦白讲,现在下面搞得太激进!
    祁同伟在重症监护室里装疯卖傻,高育良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们这是想借督导组的刀,不仅要把我们梁家斩尽杀绝,更是在针对您啊!”
    沙瑞金捏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著他:“针对我?建国啊,你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了吧?”
    “一点都不大!”梁建国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书记,您回顾一下最近的局势。侯亮平同志被双规了,您的自查报告被张怀年退回了。
    高育良为什么这几天蹦得这么欢?他把我们梁家当年的一些『歷史遗留问题』捅给督导组,表面上是交投名状,实际上呢?他是想把汉东政法系统的权力彻底洗牌!”
    梁建国死死盯著沙瑞金的眼睛:
    “书记,如果没有我们梁家的门生故吏在公检法司顶著,要是政法系统全成了高育良的人,您以后在汉东省委,说话还能有现在这个分量吗?”
    狠毒,精准,一剑封喉。
    沙瑞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但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
    梁建国说错了吗?
    没有。
    这正是沙瑞金这些天最焦虑的问题。
    他原本把梁家当成制衡高育良的棋子,可现在这颗棋子沾满了屎,不仅发臭,还隨时可能引爆。
    但他沙瑞金怎么可能被一个下属拿捏?
    “砰!”
    沙瑞金突然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却如同一声闷雷。
    “建国同志,你在威胁我?”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梁家背地里乾的那些烂事,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今天跑到我这里来谈平衡,你觉得你有这个筹码吗?!”
    “书记,我……我绝没有威胁的意思!”梁建国声音发颤,赶紧放低姿態,
    “我是来求书记指条明路的!我们梁家倒了是小事,但汉东的大局不能乱啊!”
    看著梁建国这副被嚇破胆的模样,沙瑞金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打一巴掌,接下来就该给个甜枣了。
    这叫御人之道。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建国啊,组织上歷来的方针,都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张书记的工作方法虽然雷厉风行,但中央也是讲究实事求是的。”
    他看著梁建国,一字一句地拋出了他的底线:
    “对於那些確实存在的严重违法乱纪行为,谁也保不住,必须要有人承担责任。
    但对於整个政法队伍的歷史贡献,对於大部分基层干部的稳定,省委是心中有数的。
    我会把握好『政策的平衡性』,不会允许任何人借著反腐的名义,搞私人清算和结党营私!”
    梁建国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疯狂翻译这段充满政治术语的黑话。
    必须有人承担责任——意思是,你们梁家兄弟里,或者你们的老部下里,必须有人出来顶雷,把死罪认了。
    把握政策的平衡性,不允许私人清算——意思是,沙瑞金会出手干预,保证不让高育良趁机把政法系统一锅端,给梁家留一丝香火和基本盘!
    这就够了!
    这已经是绝境中最好的结果了!
    “谢谢书记!谢谢书记!”
    梁建国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请书记放心,我们绝对顾全大局,该谁承担的责任,绝不推諉!政法系统的同志们,永远坚决拥护省委的领导!”
    “行了,回去养你的病吧。”沙瑞金摆了摆手,
    “替我向梁老问好,省委医疗组会尽全力的。天塌不下来,让他少操点心。”
    走出省委大楼的那一刻,梁建国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只觉得重获新生。
    他坐进车里,手抖著掏出那部不记名的老人机,给梁建民发了一条简讯:
    【见过了。有门。书记说了,会把握政策平衡,保底盘。准备弃车保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简讯发出去的同一秒,“叮”的一声,汉东宾馆督导组的技侦大屏幕上,已经將这条信息原封不动地翻译成了加粗的红字。
    陈局长看著屏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臥槽,沙瑞金还真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张怀年坐在转椅上,冷笑了一声:
    “沙瑞金这是既想当,又想立。他想要梁家留下的政治遗產,又不想沾梁家的屎。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刚落,张怀年桌上的內部红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省委一號线,沙瑞金。
    陈局长一愣:“他这个时候打电话干什么?”
    张怀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按下了免提键。
    “张书记啊,我是沙瑞金。”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听起来透著一股大义凛然的坦荡,“没打扰您工作吧?”
    “沙书记客气了,有指示?”
    “指示不敢当,是向督导组主动通报个情况。”
    沙瑞金嘆了口气,
    “就在刚才,省高院的梁建国同志跑到我办公室来了。情绪很激动,思想包袱很重,甚至话里话外还在替他们梁家过去的错误打掩护,抱怨督导组查得太严!”
    陈局长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特么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沙瑞金在电话里继续正气凛然地输出:
    “对於这种极其错误的思想,我当场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
    我明確告诉他,不要有任何幻想,必须无条件配合督导组的调查!
    张书记,我感觉梁家现在的心態很不正常,甚至有串供和对抗审查的嫌疑,建议督导组加大力度,必要时可以採取强制措施!省委绝对全力配合!”
    张怀年听著这番堪称“教科书级”的甩锅与表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高!实在是高!
    沙瑞金前脚刚在办公室里给了梁家一颗“政策平衡”的定心丸,稳住了政法系统的盘子;后脚立刻就把梁建国给卖了,主动向督导组匯报,这叫“提前备案,洗清嫌疑”。
    万一以后张怀年拿梁建国今天的行程做文章,沙瑞金完全可以说:“我早就向督导组匯报过他来找我闹事了,我还建议你们抓他呢!”
    这反覆横跳的走位,简直比祁同伟跳楼还要丝滑。
    “沙书记的政治觉悟,確实让人钦佩。”
    张怀年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感情,“感谢省委的支持。既然沙书记都发话了,那我们督导组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绝不姑息!”
    掛断电话,张怀年將茶杯里的残茶一把泼进垃圾桶,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老陈。”
    “在!”
    “沙瑞金以为他把梁建国当成肉包子扔出来,就能把我们这群打狗的人给餵饱?”
    张怀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掷地有声,“传我的令!立刻对梁建国、梁建民实施双规!我倒要看看,沙瑞金这套平衡术,保不保得住这两个现行犯!”
    “是!”
    而与此同时,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躺著装植物人的祁同伟,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汉东官场发生『狗咬狗』级高烈度权谋博弈!】
    【沙瑞金试图两头通吃,张怀年决定掀翻牌桌。】
    【恭喜宿主!当前局面已乱成一锅粥,宿主生存概率飆升至95%!请宿主准备好瓜子饮料,准备观赏『汉东大清算』的年度大戏!】
    祁同伟差点笑出声。
    “沙瑞金啊沙瑞金,你自詡下棋的高手。可惜啊,现在的汉东,早就不是你的棋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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