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杳的身影消失在满目的翠色中。
    观眾们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搜寻著桑杳的身影。
    应昭此刻也不敢放鬆,指尖发颤,控制这么大范围的剑阵,对於元婴初期的灵力消耗是致命的。
    她將神识融入每一株草、每一片叶。
    然后她感应到了对手的存在。
    应昭双手合十,剑阵紧缩,草木所化的小剑如暴雨般朝著那道气息倾泻而下。
    然而,凛冬先至。
    生机被寒意封存。
    木剑被冻成了冰针,悬在半空中颤抖,而后簌簌落地,碎成一地莹洁。
    “这不是你现在能使用的功法。”桑杳闪身袭向应昭,一剑被藤蔓挡住。
    藤蔓並未被斩断,以破空之势刺向桑杳的胸口。
    桑杳手持双剑,剑光一闪,藤蔓轰然倒地。
    然而剑阵依旧维持著。
    在这样的剑阵中,木系灵气盎然,草木生生不息。
    冰灵根作为水灵根的变异版本,其实是被木灵根克制的。
    一时竟僵持住。
    应昭借著藤蔓倒下的掩护,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手持拂晓剑尖破空,直刺桑杳左心口。
    应昭的灵力已在维持剑阵中消耗大半,这一剑凭的是意志。
    桑杳是有不少底牌的。
    魔气和妖气,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使用过。
    只要化作龙,这剑阵奈何不了她的本体,但在刚刚围观过应昭与季和昶的打斗后,桑杳清晰地知道,她现在最大的敌人,还隱藏在暗处。
    她需要保留一些制胜的底牌。
    於是本能地想抬剑格挡,但在剑锋即將相交的瞬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识海。
    为何不將计就计呢?
    龙鳞护住心口,应昭杀不了她,她却能顺势將剑刺向应昭。
    很划算。
    这念头从升起到落实,只在一息之间。
    桑杳微转手腕,將剑尖迎向应昭。
    然而其余人並不知她打算,只以为她在被草木皆兵纠缠之下,决定以玉石俱焚的法子结束这一战。
    一时间呼吸都屏住。
    只是下一瞬,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光芒自拂晓剑涌出,一道少年的身影立於二人之中。
    替桑杳挡住了那一剑。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观眾席爆发出了轰然的议论声。
    “那不是应昭的剑灵吗?!这是怎么回事??”
    “投、投敌?”
    “不可能,拂晓可是最出名的剑灵。”
    “你们记不记得之前一个传闻......说是当初拂晓迟迟不愿与应昭签订契约,是不是,其实对她並不满意?”
    “誒,你一说,我好像也有印象。”
    ...
    “拂晓......?”应昭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剑本体並不会伤害剑灵。
    那道她拼尽全力,忍著灵力枯竭的痛苦,抱著决心刺出去的剑气。
    就在她的剑灵手中,瞬间消弥。
    拂晓望著她,淡色的唇翕动著,刚刚完全是他下意识的举动,正如上一世。
    他为了应昭刺向自己的主人。
    拂晓不忍地別开视线,轻轻道了声对不起。
    这一剎那,应昭颤抖起来,几乎没有力气支撑自己,跌坐在擂台之上,惨然笑出声。
    她又不是什么真的蠢货。
    光是刚才拂晓看桑杳的眼神,就让她明白——
    比起自己,拂晓更在意对方。
    所以......当年拂晓不愿认主,也是为了等她吗?
    纷乱的思绪填满了应昭的脑海,身心俱疲之下,她甚至第一次大胆地,忽视了应无咎让她站起来的命令。
    好累...好累......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似乎並不属於自己的记忆。
    应昭的眼中带著茫然,两股记忆让她更是头痛欲裂,完全分辨不出,何为现实何为虚幻。
    几乎是颓然地,坐在原地,等待著来自对手的审判。
    无论是嘲笑、讥讽、不屑,什么都好。
    什么都无所谓了。
    然而——
    “站起来。”
    冷然的女声自上方传来,令应昭怔住。
    “站起来。”
    她再次重复。
    “......”
    明明刚刚,应无咎也说了同样的话,但应昭莫名觉得,同样的话却是不一样的。
    桑杳没有回应拂晓带著痛苦的眼神,只盯著跌坐在地的应昭。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上一世,跌坐在地上的人是她,站在高处的是应昭。如今位置顛倒,她是俯视者,应昭成了千夫所指的那一个。
    桑杳本以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会让自己觉得痛快。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底涌上来的不是爽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荒诞。
    议论声不绝於耳,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话:德不配位,剑灵倒戈,自食其果。
    和上一世她听过的一模一样,只是主角换了人。
    她確实不喜欢应昭。
    她想击败她,想报仇雪恨,甚至想让她死。可当对手跌入与自己当初一模一样的泥潭时,桑杳在她身上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她无法幸灾乐祸。
    只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即使拂晓不这么做,此刻她的剑也早已重伤应昭,明明,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贏。
    但现在,在这剑灵自以为是的弥补下,显得不伦不类。
    在旁观者们的口中,桑杳已经成为了被拂晓剑认可之人。
    好笑。
    真的好笑。
    谁需要他的认可?
    凭什么受害者备受指责,加害者却可以接连两次隱身?
    仿若一双手拨开迷雾,在最初的仿徨后,桑杳此刻的心境格外明晰。
    ——输贏重要,復仇重要,但首先,她得是她自己。
    “站起来,难道你真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一只素净的手伸至面前。
    应昭一怔。
    仰起头,眼眶泛红,痴痴地望著面前的女子。
    ......什么?
    什么意思呢?她像是一时半会失去了理解能力。
    却下意识地將手搭在对方掌心。
    托举的力道让应昭一下子站了起来。
    有些微的晕眩,头顶的天光也格外刺眼,但脚踩实地的感觉。
    真的很好很好。
    应昭对上桑杳的视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怜悯和讥讽之类的情绪,只有满满的战意。
    是將她视作平等对手的战意。
    她听见桑杳说:“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
    可是,可是。
    即使是凡人,都足够在她怔愣的这段时间,將她推下擂台奠定胜局了啊。
    所有人都认为,桑杳已经贏了。
    可桑杳却说,还没有结束。
    应昭不知该说什么,怔怔地看著掌心,应无咎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轻嘲:“妇人之仁。”
    “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有我帮你,也用不著拂晓,这一战,你將名扬天下。”
    应无咎总是这样,仙姿佚貌的外表掩盖了他千疮百孔的內心。
    但应昭从五岁来到宗门开始,就习惯性地依赖他,任何难事只要求助於这位师祖就可迎刃而解。
    修为人际资源地位......就连战胜不了的强敌,只要应昭愿意卸下防备,让师祖附体,再睁开眼时,得到的便是师长和同门讚赏的目光。
    这样的成功,得来太容易。
    特別是在师尊逝世后,新的师尊似乎並不喜欢她,她变得更加怯懦,不敢违背应无咎。
    可...可......
    应昭握紧了拳,方才掌心相触时的暖意像是一声声质问,要逼出她无数次怯懦妥协背后的自我意识。
    “妇人之仁,难道是什么贬义词吗?”
    应昭的语气颤抖,但终究是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明明,她刚刚触及的,是如此难得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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