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大山,绵延於南疆腹地。
    此地山势奇诡,峰峦如犬牙交错,终年瘴气如灰纱笼罩,阴雨绵绵不绝。此地元炁紊乱,毒虫密布,各族混杂而居,势力盘根错节。
    邪道大宗【七煞道】便坐落於此,方圆数千里皆在其阴影笼罩之下。
    道观殿宇依险峰而建,黑瓦白墙隱在瘴雾之中,远远望去,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七煞道】深处,一处孤峰之巔。
    此峰名“观星台”,高千丈,四面绝壁,唯有一条铁索悬桥与主峰相连。
    台上平坦如镜,以玉石铺就,鐫刻著繁复的星宿图案,星光流转,似与天上星辰遥相呼应。
    一个身穿星纹道袍的长须老道正盘坐於星图中央。
    老道面容枯槁,皮肉紧贴颧骨,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如两颗寒星嵌在骷髏头上。他长发灰白,以一根乌木簪隨意綰起,几缕髮丝垂落额前,隨山风飘动。
    其人双目微闔,呼吸与山风同频。
    老道身旁,立著一尊半人高的星盘。
    星盘以不知名暗金铸成,边缘浮雕著七种狰狞兽形。
    而许长清吞噬坛蟾命格之时,其中第三枚,呈灰黄色,形如蹲踞巨蟾的命星石,忽然“咔嚓”一声轻响。
    老道驀地睁开眼睛,看向星盘,只见那枚象徵坛蟾的命星石炸裂开来,化作齏粉簌簌而落。
    与此同时,那枚原本黯淡无光、形如畏缩鼠影的灰蓝色石头,骤然亮起幽光。
    一道极淡的幽蓝光影从石中升起,在盘面上空凝成虚影。那虚影舒展双翼,形如鹰隼展翅,覆盖了原本鼠形刻痕。
    老道盯著那道新纹路,长须微微抖动,半晌才缓缓开口。
    “老七那性弱如鼠的东西,竟也翻出了浪来?”
    他伸出枯瘦手指,在星盘上虚虚一点。
    盘面灵光流转,其余六道刻痕中五道依旧亮著,唯有第三道已彻底黯淡。
    “可怜。老夫这些弟子里头,就数老三最贪,什么都想吞。贪狼噬运,噬来噬去,反倒把自己餵进了別人嘴里。”
    “老三死了,老七命星异变。”老道捋须自语,“鼠化鹰隼,这是被人夺了舍,还是另有奇遇?”
    他忽然想起月前收到的信。说青羊山那边似有异动,坛蟾已亲自前往探查。当时他只当是小事一桩。虚明那废物,能翻起什么浪?倒是晋王对七煞命格的覬覦,让他留了三分心思。
    如今看来,倒是小覷了。
    老道枯指在星盘边缘轻轻摩挲。
    “不管如何,入了局,终究逃脱不掉......”
    老道呵呵笑了两声,重新闭上眼。
    ......
    静室內,一盏孤灯如豆,映著四壁清冷。
    他將从坛蟾、毒娘子、欢喜佛三人身上搜来的物品,一一置於灯下的蒲团前。
    “这是坛蟾以本命神通祭炼而成的胃袋所化成的储物法器,不错,竟化作了一件异宝。”
    他从坛蟾尸体里找到一件暗黄色的肉囊胃袋。
    此物约莫巴掌大小,触手温润,表面纹理细密如丝,隱隱泛著油光。
    许长清以法力探查,只觉內里空间竟有三丈见方,远比寻常储物法器宽敞。
    更奇的是,这胃袋竟能自行吞吐天地灵机,温养其中存放之物,防止药性流失、法器灵光黯淡。
    “让我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宝贝。”
    许长清將胃袋中的物品尽数倾倒而出。
    哗啦一声,一堆物事散落在地,琳琅满目。
    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块拳头大小、五彩斑斕的晶石最为惹眼,內里似有云雾流转,隱隱透出腥甜气息。
    “五毒炁晶?”许长清眼睛微亮。
    此物乃採集五毒精华,辅以特殊地脉煞气,经年累月凝练而成。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但对修炼毒功、祭炼毒道法器者,却是难得的宝物。
    “不错,可以和百足童子的毒珠炼在一起。”许长清满意地將其收了起来。
    “《贪狼噬运法》、《南疆虫豸异闻录》、《毒理杂纂》......”
    许长清粗粗翻阅过后,放在一处,准备日后细读。
    毒娘子的家当多是各种毒虫活体或乾尸、顏色诡异的粉末液体、记载蛊术的皮卷,以及几件毒属材料。
    其中一只五彩丝绳编织的手环,绳结巧妙,编织入微,隱隱有蛊虫虚影游走,气息与那七情迷魂蛊同源,显然是操控或温养蛊虫的辅助法器,此刻灵光黯淡。
    还有一本薄薄的、以某种兽皮鞣製而成的册子,封面上用硃砂写著《七情蛊饲育法要》。
    翻开粗略一看,里面详细记载了七情蛊的培育、控御、对敌之法,以及种种配套的毒术、幻术,虽算不得顶尖传承,但胜在奇诡偏门,有些思路值得借鑑。
    欢喜佛的遗物则更显丰厚些。一个沉甸甸的褡褳,装著许多不堪入目的“助兴”药物、材质特殊的春宫皮卷、几尊造型淫邪的小巧佛像,还有几本邪道佛经,封皮写著《大乐欢喜经》《空行母密修法》等名目,翻开儘是男女交合图像配以歪理邪说。
    那串乌沉念珠此刻静静躺在掌心,乌黑油亮,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扭曲的经文和男女交媾图案,內里残留著不弱的惑乱心神之力。
    欢喜佛的储物空间中,真正有价值的是一本金粉经册,封皮上写著《大乐空行母根本印》,虽是欢喜禪一脉的典籍,但其中关於神识的运用,阐述得颇为精微,拋开其淫邪用途,单论对心神之力的理解与运用技巧,確有独到之处。
    许长清將其单独收起,准备日后有空再仔细研读,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根粗黑硕大、经过炮製处理的物什上。这些东西被欢喜佛以玉盒封存,盒上还贴著“龙精虎猛”、“金枪不倒”等红纸標籤。
    “咦,鹿鞭、虎鞭...”
    许长清看著那几个顶天立地的粗黑大玩意儿,不禁一脑门黑线。
    他本打算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併献祭给诡道祭坛,但手伸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做贼心虚般四处看了一眼,静室內除了他空无一人,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风声掠过松梢。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將那几盒兽鞭迅速收进自己的储物法器,藏在最深处。
    “这可不是道爷我要用的。”许长清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主要还是这玩意儿……能卖上大价钱。对,就是这样。那些权贵,就好这一口,愿意出高价收购。这可是硬通货。”
    清点完毕,许长清將这诸多法材、以及功法书册分门別类,收入自己的储物法器。
    做完这些,他从坛蟾的遗物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以玄玉打造,入手温润冰凉,正面浮雕著一个龙飞凤舞的“晋”字,笔画遒劲。
    背面则刻著“客卿”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丙辰年敕造”,边缘饰以云纹,做工精致,透著一股威严的气度。
    法力涌入间,只见那【晋】字光芒大作,接著又有灵光气息不断流转,
    “虽然道爷我杀了坛蟾师兄,”许长清把玩著令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这並不妨碍道爷我当他晋王的客卿啊。”
    他將令牌拋起,又稳稳接住。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而且,谁能证明道爷我是杀人凶手?”许长清眼中笑意更深,“咱可是有证人的。谁要是有疑问,自己去【纯阳道】找我师父问去。”
    “嘿嘿,等我將坛蟾师兄炼进我的千变神幡之中,到时候以他的面目、气息行走,我看谁还说我不是晋王府客卿坛蟾。”
    许长清心中已有计较。《千变万化皮魔经》玄妙无比,炼成的皮相不仅能变化形貌,大成时更能模擬气息乃至命格波动。若將坛蟾这张皮囊炼进千变神幡,届时偽装成坛蟾,非三境以上修士亲自探查,极难识破。这晋王府客卿的身份,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將令牌收起,许长清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內视己身。
    丹田炁海之中,杀生炁比之前更加浑厚凝实了几分,隱隱泛著一层氤氳的光泽,这意味著许长清的法力灵炁臻至炼炁境的巔峰。
    炁海中央那枚赤金色的杀生剑种,经此一战锋芒更盛。
    心神一动,那幽蓝鹰相再次出现。鹰首已彻底化为狼头,鹰视狼顾,目光冰冷而贪婪,周身流转的幽蓝光芒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灰黄气流,那是属於贪狼命格的残余气息,正在被鹰相缓缓消化、融合。
    许长清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之力大大增强,对天地灵机的感应更加敏锐,仿佛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能窥见许多以往忽略的细微之处。
    更重要的是,他继承了坛蟾的本命神通与部分术法感悟。
    虽然无法完全復现《贪狼噬运法》的威能,但对“吞噬”、“掠夺”这类法则的理解,却深刻了许多。
    今后修炼类似术法,都將事半功倍。
    然而,他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股警醒。
    方才吞噬坛蟾命格时,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与快意,至今令人有些心悸。那感觉如同品尝了世间最诱人的美味,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次,再夺一份。
    七煞相噬,如同染上毒癮,尝过一次滋味,便难以抗拒下一次的诱惑。长此以往,心性难免被其侵蚀,变得愈发冷酷、贪婪,视眾生为资粮,最终迷失在掠夺与吞噬的快感中,沦为只知索取、毫无人性的怪物。
    《杀生炼世经》亦是如此。天尊赐福,百无禁忌,可许长清此刻才真正明白,若真沉溺杀生之中,那便不是赐福,而是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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