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从通道口跑过来,弯腰抱起鱼筐。
    陈江海在这头接稳,两人一筐一筐往操作台上搁。
    楚辞站在操作台另一侧。
    每筐上来,她先掀麻袋,手插进碎冰里拨开,单看最上面一层鱼的状態。
    第一筐上台。
    她拎起一条翻过来看了眼,放下。
    “这筐品相好,放左边。”
    第二筐上台。
    连翻两条,第二条尾鰭边上有片冻裂的白痕。
    “这条降普通高档。”
    她把鱼拎出来,搁在台面右侧。
    周主管站在对面,手背在身后看著,没吭声。
    老朝奉退到通道角落,靠著墙,眼皮耷拉著,视线却没离开过操作台。
    第三筐上台。
    楚辞连翻三条,鱼腹都乾净。
    “这筐过。”
    速度不快,但每一筐都实打实过了手。
    老朱在旁边搭把手,把看完的筐往台子后面推,腾出地方。
    搬到第十筐,陈江海把手上的纱布裹紧了些。
    手背上沾著细碎的冰渣,扎在纱布缝里,渗了点水。
    楚辞余光扫见,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手。”
    “不碍事。”
    “歇会儿,让小张搬。”
    “小张一个人搬太慢。”
    楚辞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低头继续翻鱼。
    到第十五筐,楚辞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蹲在筐边,把一条鱼拎起来,迎著头顶的白炽灯看。
    “这条鳞片,有一块偏暗。”
    陈江海走过来。
    “哪儿?”
    楚辞把鱼翻了个角度,指著背脊中段偏右的一小块。
    “这里。”
    正常的金色鳞片里,夹著四五片色泽偏暗的,不迎著光根本分不出来。
    “你看这儿,跟旁边比,亮度差了点。”
    陈江海低头盯了几秒。
    “確实暗了点。”
    周主管这时候走过来,弯腰瞅了一眼。
    “这你也能看出来?”
    楚辞说:“灯光打下来,鳞片反光该是均匀的。”
    她指著那处暗斑。
    “这一小块反光弱,要么鳞片底下有轻微淤血,要么是这块被挤压过。”
    周主管接过那条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迎著灯光换了个角度。
    “我看了两遍才看出来。”
    楚辞说:“这条降普通高档。”
    周主管把鱼递迴来,看了楚辞一眼。
    “上回给一块五的顶尖价,不亏。”
    楚辞没接话,把那条鱼搁到右边,接著翻下一筐。
    四十多筐,一筐一筐上台,一筐一筐过手。
    楚辞站在那儿,弯腰,翻鱼,看鳞,看鳃,看眼。
    偶尔摸出镊子压平一片翘鳞,偶尔挑出一条搁到右边。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通道里没人说话,只有鱼筐磕碰台面的沉响,和碎冰掉在地上的细碎动静。
    十点一刻,四十多筐全部过完。
    楚辞直起腰,把镊子揣回兜里,手指在布料上搓了搓,冻得发僵。
    “分完了。”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铅笔和新纸条,垫在台角上开始写。
    陈江海站在旁边看著。
    周主管也走了过来。
    楚辞写完,捏著纸条念出声。
    “顶尖一千六百九十二斤,一块五,两千五百三十八块。”
    “普通高档四百八十三斤,一块二五,六百零三块七毛五。”
    “瑕疵一百一十八斤,九毛五,一百一十二块一。”
    “军区標准九十六斤,按顶尖一块五,一百四十四块。”
    “合计三千三百九十七块八毛五。”
    她抬头看周主管。
    “抹零,三千三百九十八块。”
    周主管没马上接话,手指在檯面上敲了两下。
    “上次你反向抹零,给我多算了五毛钱。这次怎么算的?”
    楚辞说:“八毛五抹成整数,差的那一毛五,算我们让利。”
    周主管看了她一眼。
    “不用让。三千三百九十八块,就按你的数字来。”
    楚辞把纸条压在檯面上。
    “那过秤。”
    周主管回头看老朱。
    “老朱,搬秤。”
    他搬出那杆大秤,架在檯面上。
    楚辞走过去,先扫了眼秤盘。
    “老朱,上回说过,秤盘得乾净。”
    老朱赶紧拿抹布又擦了一遍。
    她低头看了看。
    “可以了。”
    陈江海站到秤的另一头,开始往秤盘上搁鱼。
    楚辞在这头报数。
    “第一筐,顶尖,三十七斤六两。”
    “第二筐,顶尖,三十九斤二两。”
    “第三筐,普通高档……”
    她语速不紧不慢,铅笔在纸条上一笔一笔记,每过一筐,就在后头画一道槓。
    周主管站在旁边核对。
    过到第八筐,周主管出声打断。
    “等一下。”
    楚辞手里的笔停了。
    周主管从第八筐里拎出一条鱼,翻过来看腹部。
    “这条为什么放顶尖?”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腹部乾净,鳃红,眼亮,鳞片完整,没翘鳞。”
    “这儿。”
    周主管指了下鱼尾最末端。
    她蹲下身,迎著灯光看。
    鱼尾末端有片极小的鳞,翘了一毫米出头。
    她从兜里摸出镊子,尖头对准那片鳞,轻轻一压。
    贴回去了。
    “翘鳞修整,上回条款里写了的。”
    周主管看著她手里的镊子,乐了。
    “行,过。”
    她站起身,把镊子揣回兜里,接著报数。
    过秤一直过到十一点。
    四十多筐全部过完。
    楚辞在纸条上把最后一个数字写好,从头加了一遍,跟之前估算的对了一下。
    “顶尖一千六百八十九斤四两。”
    她眉头皱起。
    “少了两斤六两。”
    陈江海说:“碎冰化的水渗到鱼身上,又滴走了,损耗在路上。”
    她想了想,点头。
    “那按实际过秤数。”
    她重新算了一遍。
    “顶尖一千六百八十九斤四两,乘一块五,两千五百三十四块一。”
    “普通高档四百八十一斤二两,乘一块二五,六百零一块五毛。”
    “瑕疵一百一十六斤六两,乘九毛五,一百一十块七毛七。”
    “军区標准九十五斤八两,乘一块五,一百四十三块七。”
    她铅笔尖在纸条上划了道横线,把四个数字加在一起。
    “合计三千三百八十九块九毛七。”
    她抬头看陈江海。
    陈江海扫了眼那个数字。
    “抹零,三千三百九十块。”
    周主管说:“上次反向抹零,这次正向抹零?”
    陈江海说:“零头太碎,不好找钱。”
    周主管笑了。
    “行,三千三百九十块。”
    他转身往小办公室走。
    “我去取钱。”
    楚辞站在操作台边,把纸条折好,塞进帆布包里。
    镊子也放进去。
    铅笔也放进去。
    她把帆布包口拉严实,站著等。
    陈江海走到她旁边,低声开口。
    “三千三百九十。”
    楚辞嗯了一声。
    “比估的少了八块。”
    “路上损耗。”
    “下趟冰再厚半寸。”
    陈江海看著她。
    “厚半寸冰,得多用六个桶。”
    “六个桶二十一块钱,换回来的是鱼不缩水。”
    她把帐算得门清。
    “两千斤鱼,少两斤六两,按一块五算,差三块九。六个桶,用三趟就回本。”
    陈江海没接话,眼底漫上实打实的笑意。
    楚辞没看他,视线盯著小办公室的方向,等著周主管拿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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