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筐见底。顶尖十九条,高档三条,瑕疵一条。
    楚辞把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十指张合著活络筋骨。
    “第二筐。”
    大柱赶紧把第二筐拖到她跟前。
    楚辞扯开麻袋,扒拉开碎冰,提溜出一条。
    速度跟头一筐没差,不急不躁。
    李婶蹲在旁边,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著楚辞的手。
    每回楚辞翻鱼,她的视线就跟著那五根指头走。
    手掌怎么兜,指头怎么撑,离鳃盖多远,翻过来之后怎么看肚子。
    一条鱼三秒钟,三秒钟里头楚辞扫了五个位置。
    李婶在心里默默数著。
    眼珠,鳃盖,背鳞,鱼肚,尾鰭。
    “婶子。”
    楚辞出声,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
    “这条你看。”
    她把手里的鱼递过去,没鬆手,就这么横在两人中间。
    “你说,这条算什么档?”
    李婶赶紧往前凑。
    先看鱼眼,透亮。再看鳃盖,鲜红。背鳞顺溜没翘,鱼肚白净。
    “顶尖?”
    楚辞手腕一转,把鱼翻了个面。
    “再看。”
    李婶盯著鱼身另一面,从头捋到尾。
    看了五六秒,摇摇头。
    “我没看出毛病。”
    楚辞拿食指在鱼腹偏下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儿。”
    李婶眯起眼凑近。
    那个位置有一小片鳞,顏色比周围浅了半个色號,不贴近了根本瞧不见。
    “这是啥情况?”
    “冰碴子硌的,鳞片底下带了微伤。皮没破,可鳞色不匀了。上了蒸锅,这片鳞准得翘。”
    李婶倒抽一口凉气。
    “这也算瑕疵?”
    “不算瑕疵。”楚辞把鱼丟进第二个筐,“这是普通高档,挑不进顶尖。”
    李婶连连点头,拿指头在自己膝盖上比划了两下那个位置。
    “我记住了,鳞色不匀的挑不进顶尖。”
    “不光鳞色。冰碴子硌出来的微伤,蒸熟以后鳞片往外翘,客人一动筷子就能瞧出来。”
    楚辞提溜出下一条。
    “周主管那人眼毒。他要在盘子里瞧见一片翘鳞,下回进货准得压我的价。”
    李婶收了笑,两手攥著围裙角使劲绞。
    “楚辞你放心,我绝不给你丟人。”
    楚辞没接话,低头接著过手。
    第三筐。第四筐。第五筐。
    太阳一点点往西偏,栈道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分到第七筐,楚辞的手悬在半空。
    她攥了攥拳头,鬆开,五根手指张合两下。
    陈江海走过来,蹲在她身侧,嗓音压低。
    “手累了?”
    楚辞没抬头。
    “不累。”
    “歇会儿。”
    “歇什么。”楚辞接著捞鱼,“四十一筐,分完才能装车。今天分不完,明儿凌晨三点的车就得耽误。”
    陈江海盯著她的手。
    指尖泛著淡红,碎冰冻出来的。
    指缝里沾著鱼鳞,亮闪闪地在日头底下晃眼。
    他站起身。
    “大柱,去灶屋烧壶热水端来。”
    大柱脆生生应了一嗓子,撒腿就跑。
    楚辞这才抬起头。
    “干什么?”
    “你手冻著了,中间暖一下再接著干。”
    “我说不用。”
    “你说了不算。”
    楚辞盯著他看了两秒。
    陈江海也看著她。
    两人对视这功夫,李婶缩著脖子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瞅著筐里的鱼。
    楚辞先別过脸,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反驳。
    “暖一下就暖一下,別耽误太久。”
    大柱拎著个搪瓷缸子跑回来,杯口直冒白气。
    楚辞双手捧住缸子,手掌拢著杯壁,烫得指头往回缩了半寸。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水顺著嗓子眼一路淌下去,胸口跟著暖和起来。
    陈江海蹲在旁边,顺手捞起她刚放下的那条鱼,翻过来看了眼。
    “这条什么档?”
    楚辞端著缸子斜了他一眼。
    “你来分?”
    “我替你先过一遍。”
    楚辞又喝了一口水。
    “你看。”
    陈江海把鱼举到眼前,从头看到尾。
    “鳞片顺,鱼眼亮,鳃红,肚子乾净。顶尖。”
    “翻过来。”
    他翻了面。
    “我看不出毛病。”
    “左边腹鰭根部,有一片鳞顏色偏浅。”
    他凑近了瞅。
    瞅了好半天,才勉强瞧见那片鳞的色差。
    “这你也能瞧出来?”
    “我天天看,你天天打鱼。术业有专攻。”
    楚辞把缸子往旁边一搁,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行了,接著来。”
    她重新蹲回鱼筐前,提溜起下一条。
    陈江海没再劝,退到一边。
    分到第十二筐,楚辞叫了李婶过来。
    “从这筐开始,你先分,我看著。”
    李婶手心里全是汗,镊子差点没攥住。
    “我来分?”
    “你练了这么多天,该上手了。”
    李婶咽了口唾沫,提了口气,弯腰从筐里捞出一条。
    她学著楚辞的动作,右手掌心兜住鱼肚,五指撑开,小心翻过来。
    先看鱼眼,透亮。
    再看鳃盖,翻开一线,鲜红。
    背鳞从头摸到尾,顺溜。
    鱼肚翻过来看,白净。
    尾鰭完整。
    “顶……”
    她话说了半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把鱼反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另一面。
    这回她看得更慢,视线在鱼身上一寸一寸地挪。
    足足看了八九秒,这才抬头。
    “顶尖。”
    楚辞接过那条鱼,翻了一遍。
    “对了。”
    李婶吐出一口浊气,后背上的汗都溻透了棉袄。
    “下一条。”
    第二条,李婶看了六秒。
    “高档。左边第四排鳞有一片顏色浅了。”
    楚辞看了看。
    “那片鳞根部有个细小的冰碴子压痕,鳞面的光泽不匀了。不过你判断的方向是对的。”
    李婶点头,把鱼放进高档筐。
    第三条。
    “顶尖。”
    第四条。
    “顶尖。”
    第五条。
    李婶犹豫了。
    她把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拿不定主意。
    “楚辞,这条我说不好。”
    楚辞凑过来,接过鱼看了一眼。
    “哪儿说不好?”
    “鱼腹偏下这个位置,有一道印子,但我看不太真切。”
    楚辞拿指腹在那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你眼睛不差。”
    她把鱼翻回来搁在掌心里。
    “这是筐底竹篾的压纹。压得很浅,蒸熟以后看不出来。这条算顶尖。”
    李婶把这细节往脑子里记。
    “竹篾压的浅纹不算瑕疵。”
    “对。竹篾压的是死纹,不伤鳞根,蒸完皮一缩就盖住了。冰碴子硌的是活伤,鳞根鬆了,蒸完反而翘得更厉害。”
    李婶听得入了神。
    “楚辞,你这些门道,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楚辞没接这茬,把鱼搁进顶尖筐里。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腿脚。
    “你接著分,拿不准的放一边。我去看看第二网那十八筐的情况。”
    李婶连声应下。
    楚辞穿过栈道上排列齐整的鱼筐,走到右侧那堆第二网的货跟前。
    她蹲下身,扯开第一筐的麻袋。
    金光扑面。
    这网的鱼,个头比第一网还齐整,鳞片牢牢贴在肉上,连半点翘起来的角都没。
    她提溜出五条,每条翻面看了一遍。
    五条全是顶尖。
    又拎了五条。
    还是全顶尖。
    楚辞把鱼放回去,直起腰。
    视线投向远处正在船上收拾缆绳的陈江海。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一网的品相,比上趟送去金陵饭店的那批还绝。
    军区標准的一百斤,就从这里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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