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二十分,省城东阳市的街面刚醒。
    拖拉机拐进金陵饭店后巷的时候,太阳刚从楼顶上露出半个脸。
    五层高的大楼黄色高墙红底金字招牌,阳光打在金字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后巷很窄,两边堆著些空菜筐和木板条。
    小张把拖拉机稳稳停在后厨通道的铁门前,熄了火。
    陈江海先跳下车斗,踩在水泥地上,转身接楚辞。
    楚辞踩著轮辐翻下来,新买的牛筋底皮鞋落在水泥地上,没弄出多大动静。
    她站直身子,顺手把藏蓝色大衣的下摆扯平,围巾往下扒拉了两圈,透出口气。
    金项炼从白衬衫领口滑出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抬腕扫了眼手錶。
    七点二十二分。
    比上趟早了八分钟。
    “我先去看冷库。”楚辞撂下话,把帆布包往怀里一揽,直奔后厨通道。
    铁门虚掩著,推开门,厨房里飘出股油烟气。
    灶台上的铁锅还空著。
    老朱正撅著屁股在水池边洗菜,听见脚步声回头。
    “哟,嫂子来了!”
    楚辞应了一声,没停脚,径直往冷藏间走。
    经过操作台的时候,她低头扫了一眼。
    台面擦过了,没油渍。
    冷藏间的铁门在走廊尽头。
    楚辞推开厚重的铁门,白花花的冷气直往外扑。
    她迈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上趟送来的那批鱼,码在左侧铁架子上。
    筐上盖著白布,布上蒙了一层薄霜。
    她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
    碎冰还硬著,鱼鳞上蒙著层细密的白霜。
    她单手拎出一条,掌心平托,翻了个面。
    鱼眼透亮,鳃盖鲜红,鳞片紧贴。
    五天了,品相没掉。
    楚辞把鱼妥帖放回筐里,白布重新掖严实。
    她转身走出冷藏间,站在走廊里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朱!”
    “嫂子你说!”
    “冷藏间这几天的温度,动过没有?”
    “没动过,一直零下六度。”
    “好。”
    楚辞回到后巷。
    陈江海已经把油布的绳结全解了,掀开大半。
    “里头那批货怎么样?”
    “没掉链子,品相稳著呢。”楚辞走到车斗边上,手搭在筐沿上。
    “搬鱼进去。”
    陈江海翻上车斗,弯腰抱起第一筐。
    “小张,接著。”
    小张在车斗下面伸手接筐,端稳了往后厨门口送。
    大柱不在,搬鱼的活三个人干。
    陈江海在车斗上往下递,小张在中间接力,楚辞在冷藏间里接手码放。
    四十一筐,一筐一筐地搬。
    楚辞蹲在冷藏间里,把新到的鱼筐一排排码在右侧铁架子上。
    跟左侧上趟那批隔了一步远。
    左边是五天前送来的第二趟货。
    右边是今天凌晨刚下拖拉机的第三趟货。
    那一百零一斤军区標准的特供,她亲手端到右侧最里头的角落,上头额外多搭了一层乾净白布。
    每搬进来一筐,她都掀开麻袋角看一眼。
    碎冰没化。
    鱼身上的霜还在。
    品相完好。
    搬到第二十筐的时候,楚辞正蹲在地上码筐,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
    老朝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冷藏间门口。
    还是那件灰色旧棉袄,乾瘦的身板,高颧骨上掛著点霜气,两只眼睛在库里来回扫。
    他的目光在左右两排鱼筐上颳了一遍,最后落在楚辞脸上,停了半秒。
    “货到了。”
    楚辞点了下头。
    “到了。”
    老朝奉迈进冷藏间,弯腰掀开右侧新货的一角麻袋。
    没上手碰,就拿眼过了一遍。
    接著转身走到左侧,掀开五天前那批货的白布。
    又看了一眼。
    两筐都盖回去。
    他直起腰,两手重新揣回袖管里。
    “品相对得上。”
    就这五个字,乾巴巴的。
    楚辞应了一声,继续码筐。
    老朝奉退出冷藏间,溜达到后巷。
    陈江海正把最后几筐往下递。
    “到了?”
    “到了。周主管呢?”
    “九点半。跟上回一样。”
    “吕副总呢?”
    老朝奉拿手指搓了搓袖口。
    “消息是今天来。几点没说。”
    陈江海把最后一筐交到小张手里,拍打掉手背上的碎冰渣子。
    “不急。他长了腿,什么时候走进来,我什么时候见。”
    老朝奉眼皮撩起,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这么有底?”
    陈江海翻下车斗,稳稳落地。
    “两批货摆在里头,一左一右。他自己带了眼睛。我用不著多费半句口舌。”
    老朝奉脸皮动了动,没笑出声。
    “你媳妇的主意?”
    “她定的盘子。”
    老朝奉把手往袖管里缩了缩,转身往后厨走。
    迈出两步,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
    “她那双眼,比你值钱。”
    陈江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厨门口,没反驳。
    冷藏间里,楚辞把最后一筐稳稳推上铁架子。
    四十一筐,规规矩矩。右侧三排半,跟左侧那批货隔著一条过道,並排亮著。
    她站在冷藏间正中间,左右各扫了一眼。
    左边,第二趟的货。
    右边,第三趟的货。
    隔了五天。
    品相一模一样。
    她把双手揣进大衣兜里,用力搓了两下。
    指尖冻得发木,但骨节是稳的。
    九点半,周主管来验货。
    验完,入库。
    剩下就是等。
    等那个被马立新通了气、说两千斤牛皮吹上天的活阎王,自己迈进这扇门。
    他推门。
    他看见两批货金光晃眼。
    他闭嘴。
    楚辞站在直冒白气的冷藏间里,把这齣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低头瞅了眼脚尖。
    深棕色的新皮鞋,踩在冷硬的水泥地上,压得稳稳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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