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安思绪回笼,抬眸朝向伊瓦尔的方向,哪怕眼前看不清,却並不妨碍他表情认真。
    他道:“我来黑暗之地,是为了找你。”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伊瓦尔表情没变,双手却在顷刻间死死攥紧。
    “找我?”
    他从鼻腔里挤出声短促的气流,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之事:“找我这个被你们光明之地拋弃的恶魔之子?”
    艾利安摇了摇头。
    “恶魔之子,是他们的偏见。”他说,金色的眼睛在幽暗中耀目,丝毫没有因为短暂的失明而折损光芒。
    “你是救世者,只有你能救人造光。”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艾利安的身体便猛地撞上了笼子的边沿。
    关押艾利安的囚笼里附著黑暗魔法,能压制他体內的光明之力。艾利安几乎在撞上去的一瞬间,暗黑色的魔气便顺著他的皮肤传遍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发黑。
    伊瓦尔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拇指按在喉结上,力道微收,刚好够让他感受到窒息和威胁,却並不致命。
    伊瓦尔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夹带著冷和恨:“你们拋弃我,现在又祈求我回去拯救你们?”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凭什么?”
    艾利安的后脑勺抵著笼沿,喉咙上的压迫让他的呼吸变得艰难,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平静且坦然,甚至没有丝毫挣扎。
    伊瓦尔冷眼看著他因为喘息艰难而涨红的脸,声音低了下来:“你生来便拥有所有,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光明之地的一切还不够吗?!”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
    “为什么要来招惹他?”
    ——你拥有一切,而我却只有他。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从我的身边抢走他。
    伊瓦尔把后面没出口的话咽回喉咙里,黝黑的眼眸越发冰冷危险。
    可他虽然没说出来,艾利安却敏锐地听出来了他的意思。
    他被掐著喉咙,呼吸不畅,却还是艰难地开口,问:“你……喜欢你的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周围瞬间安静了。
    伊瓦尔的表情和眼神都没有变化,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不一样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对艾利安的態度是愤怒和嘲讽,那么现在,艾利安能明显感觉到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
    伊瓦尔缓缓放开掐住艾利安脖颈的手,移到了他的衣领上。然后五指用力,骤然收紧,將艾利安死死地按在笼壁上。
    “我不在乎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他的声音平静,“不要招惹他。”
    “如果你想被扭断脑袋的话,你可以试试。”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峙片刻,艾利安闭了闭眼。
    伊瓦尔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而在这一刻,他的眼前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一双红色的眼睛。
    刚刚在林肆的寢宫时,他俯身吻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所有的算计和试探都被拋之脑后,他只听到了自己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声……
    艾利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把那道红色的光影从脑海里压了下去。
    时间有限,他没功夫去想別的。
    他不惜以身涉险也要来黑暗之地,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劝伊瓦尔和他合作。
    面对伊瓦尔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敌意,他顿了顿,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用他威胁你的意思。”
    “我只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他知道伊瓦尔心中有恨,设身处地,如果他和伊瓦尔有一样的遭遇,他也会恨。可他同样能看出来,伊瓦尔內心是有善良的那一面的,他在这样不公的秩序之下,一直在挣扎。
    艾利安其实並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运筹帷幄,他也在赌,孤注一掷地去赌,忐忑地等伊瓦尔的一个答案。
    而伊瓦尔却没有回应他。
    他的手指从艾利安的衣领上鬆开了,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成那种淡漠的平静。
    伊瓦尔只留下了一句话:“离他远点。”
    然后没有再看艾利安一眼,快步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终完全消失。
    等到这儿彻底只剩下艾利安一个人后,他缓缓抬头,循著模糊的视线,望向头顶唯一一盏黯淡的发光笼。
    他对著那盏笼子,轻声开口,自言自语:“人造光本就是人类共同探索出的生存之路。诸神黄昏之后,人类险些灭绝,是人造光让我们活了下来。”
    他顿了会儿。
    “光与暗本就相携共生,如果人造光灭了,死亡的不是光明之地,而是整个人类。”
    “没有人不嚮往光明。”艾利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黑暗之民之所以排斥光明,是因为他们被伤得太深了。被光明之地驱逐、拋弃、烧死……他们不是恨光明,他们是恨那些打著光明的旗號肆无忌惮伤害他们的人。那些人对著光明礼讚,却转身把同类推进黑暗。”
    “我想推翻现在的秩序。”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光与暗两个世界的人,都应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你如果能点燃人造光,证明黑髮黑眸不是诅咒而是救赎,也许……也许这能成为推翻秩序的第一步。”
    艾利安的目光最终转向了牢笼的角落,屏起呼吸。
    在那里,有几株暗棘藤蔓,正悄无声息地蜷缩著,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艾利安听到了极其细微的摩挲声,暗紫色的藤蔓毫不留恋地缩进土里,撤走了。
    但艾利安知道,他刚刚那番话,伊瓦尔已经听到了。
    ——
    林肆回到寢宫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和原著一样,教皇阿尔德里克在谈判桌上被他压得死死的。
    艾利安是百余年来唯一一个金髮金眸的圣子,也是光明魔法最强的继承人。他整个人早已经与光明之地的希望掛鉤,如果艾利安死在这里,光明之地绝对会民心大乱,陷入恐慌。
    所以哪怕教皇对待林肆提出来的那些要求再怎么愤怒,他也不敢赌。
    於是林肆和原主一样狮子大开口,列出一长串清单。粮食,布料,药材,稀有矿物……所有光明之地不缺但黑暗之地匱乏的东西,林肆能想到的全都列了出来。
    教皇压根没有还价。
    “放了圣子。”他冷冷道。
    “看我心情。”林肆笑著回应。
    他们结了契约,用古神语写成,双方各自滴血为印。
    契约规定:在艾利安被囚禁於黑暗之地的期间,林肆不得对其造成任何不可逆的身体伤害,不得致其死亡或残疾。作为交换,光明之地將按月向黑暗之地输送上述物资。
    没有规定艾利安什么时候被释放。
    林肆在契约上完手印回到黑暗巢穴时,黑暗之民的激动与雀跃压都压不住,跪下一遍遍地喊著王。
    林肆顺利地走完了这段剧情,慢悠悠地往寢宫走,心里想著自己已经儘量拖延了时间,主角攻受那边应该已经接好线了。
    刚转过拐角的时候,林肆脸上还掛著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那笑意在他看到自己寢宫门口那个沉默站立的身影时微微凝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嘴角的弧度变得漫不经心。
    伊瓦尔正站在王寢宫的门口,脊背笔直,黑色的长袍一丝不苟,脖颈上锁著黑色项圈,腰侧的短刀安静地垂在身侧。发光虫笼的绿光从走廊两侧洒下来,將他的影子拉长。
    他没有抬头,听到脚步声的剎那就恭敬地跪了下去。
    “王。”他低著头。
    林肆淡淡道:“说。”
    “光明圣子已按王的吩咐,关入牢狱。”
    林肆点了点头,没在伊瓦尔面前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黑色的长袍下摆蹭过伊瓦尔的脸侧,带著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味。
    伊瓦尔垂下眸,沉默著从地上站起,跟著林肆走进寢宫內。
    林肆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来,一条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红色的眼睛落在伊瓦尔身上。
    他慢悠悠地吩咐道:“关他几天,让他吃点苦头,到时候再带过来。”
    顿了一下,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送到我的寢宫来。”
    至於送到寢宫干什么,根本不用明说。
    林肆说完这句话就直勾勾地盯著伊瓦尔,果然看到伊瓦尔的身体听到这句话后僵了一瞬。
    林肆乐呵呵地在心里给自己的表演打了个满分。
    然后伊瓦尔果不其然地开口。
    “王,光明圣子诡计多端,属下以为……王离他远一些为好。”
    林肆眉头微动,如果不是为了保持人设,他都想大笑几声了。
    看来主角攻受的感情进展喜人啊。
    但他表面上却沉下脸,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是显而易见的轻蔑。
    “你是我的谁?”
    伊瓦尔的手在袖中悄然攥紧。
    “一条狗而已,有什么资格来约束本王?”
    伊瓦尔跪在那里,沉默地低垂头颅,一动不动。
    林肆等了他几秒,见他不吭声,於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
    伊瓦尔站起身,行了一礼,朝门口走去。
    林肆没有看到,在伊瓦尔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抬了起来。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幽绿色的虫光里显得格外深,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翻涌著浓稠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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