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殿前,人头攒动。
    数月来新募的凡人、遴选的道童,以及残存的门人长老,乌泱泱聚了上百之数,窃语嗡嗡,兴奋与忐忑交织在每张脸上。
    “听闻是方师兄亲授道法……”
    “可是道主所传的正法?”
    “噤声!能得一术傍身,已是天大造化……”
    倏忽间,万籟俱寂。
    方辰自殿內缓步而出,一袭素色道袍,身形挺拔。
    他目光澹然扫过全场,並无迫人威压,却自有沉凝气度,令所有嘈杂私语瞬间消弭。
    上百道目光齐齐匯聚,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无论懵懂道童还是门中宿老,此刻皆肃然而立。
    方辰行至场中高台,安然站定。
    望著台下上百门人,其未来道途、眼下生死,皆繫於他一人之手,一念可决兴衰,一言可定存亡……这般权柄滋味,確教人心绪难平。
    『难怪昔年汉高祖刘邦见始皇威仪,会生“大丈夫当如是”之嘆。这人世权柄,真真令人著迷……』
    方辰自失一笑,抬眼望向眾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
    “我修行日浅,道行有限。大道玄奥,不敢妄言。创法传道,亦非我当下所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期盼、或茫然的面孔:
    “是以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宣讲无上道法,亦非传授不传之秘。所能予诸位的,不过是以我浅薄之见,推演草创的一门……旁门左道之法。”
    声调平稳,言辞通俗:
    “此世修行法门亿万,浩如烟海。若要论说其中玄妙至理,我无能为力。单是旁门左道之术,便非一时可言尽。”
    “然我遍览道藏,钻研正魔两道、人妖诸族传承,发觉这万千法门,虽表象千差万別,其最根本处,却是相通。最关键者,可归结为两点。”
    他略作停顿:
    “其一,需有一能承载法力、运转魂魄的根基。其二,需寻得能源源汲取、炼化,用以壮大自身的外力。”
    “譬如道门天仙之道,於体內开闢丹田,以存元婴。鬼仙之道,於眉心开闢识海,以安魂魄。地仙之道,於灵台凝聚核心,以勾地脉。”
    “又譬如旁门左道,或以万魂幡为力枢,或以异宝为依凭,甚有以妖躯尸傀为容器……名目繁多,或曰窍穴,或谓灵枢,或称法坛。”
    “然万变不离其宗。终是要为你等那一身超凡法力,寻一能凝聚、存放、隨心调动之处。此物,你可称丹田,可称灵台,可称识海……归根结底,其便是修行万法之根基!”
    “唯先立此根基,修士方能朝采紫气、夜饮月华,真正踏入长生之门,开启道途。否则,便如无根浮萍,纵有神通,亦似空中楼阁,难以久持,更遑论向上攀登。”
    “根基既立,下一步便需外力填充壮大,方能运转不息,步步登高。此外力,或是採擷日月精华,或是吸纳天地灵气,或是炼化妖兽血食,或是夺取眾生香火……林林总总,皆是外力。”
    “如何铸就修行根基,又如何汲取炼化所需外力……此二者,便是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修行法门最基础、最根本之框架。”
    “世间流传的亿万道藏、无穷妙法,无论正道邪术,仙法魔功,大抵皆由此基础框架衍生、演变、升华而来……”
    台下不少年轻道童、入门弟子听得一脸茫然,只觉云山雾罩,不明所理。
    人群之中,靠前一童子低声道:
    “不是说传授厉害法术么?师叔怎尽讲这些……”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长老屈指敲了个爆栗!
    童子捂头委屈望去。长老瞪其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无知小儿!整日只念花哨法术,却不知大道根基所在!方师兄此刻所言,方是修行路上最关窍、最根本之真诀!”
    长老心中暗嘆。
    这位方师兄寥寥数语,看似浅显,可对多少求道无门、困於瓶颈、进无可进,却不知错在何处的散修野道而言,不啻於拨云见日,直指道途关隘!
    譬如修行之要在於根基,那无论正魔妖邪、旁门左道,所修之法,无论是水中取月、烧茅打鼎,还是吞服日月、餐霞服气,皆需寻得一方根基承载法力,孕育魂魄元神。
    否则纵有千般妙术,每次施展皆耗自身精血寿元,纵一时神通惊人,终是镜中花、水中月,难求长生。
    又譬如明悟根基重要,便知修行之初,根基的形態、品质、象徵,已隱隱决定未来道途远近。
    盖因道基本身便是承载大道之容器——容器阔,则道宏大。容器固,则道稳当。容器浊,则修行艰涩……
    同理,既明修行需汲取外力,那无论所修何法,是人是妖,是仙是魔,皆应择一道而专研,並保外力精纯。
    譬如採气,仙修当汲清灵之气,避阴晦污煞。若炼血食,当选气血旺盛、杂质稀少之生灵,不可量多將就……专於一道,所修法力愈精纯凝练,未来道途阻障愈少,方能行远。
    此谓炼己之材,材好则丹成,材杂则功亏。
    明悟根基之要,方知道基关乎未来。懂得外力之理,才晓外力清浊关乎境界。
    如方辰自身,气运化天篆、幽壤铸地篆、人身成人篆,取天地人三才之象,意向宏大,外力珍奇,方能在未来窥得那一丝大道机缘。
    故无论天地人神鬼五仙大道,皆有铸就根基之说,皆有凝聚道基之境,根源便在於此。
    此理在明眼人看来或显浅白,然世间多少修士困於门户之见,惑於神通表象,穷尽一生未窥此理。
    恰如人情世故,人人皆言懂,然其中分寸玄机,世上真通透者又有几何?
    这类关乎修行根本的关窍,往往只在师徒间口耳秘传,一代代相继,至於道家典藏只会玄之又玄,从不明载,让外人无法明悟
    故道门古语有云——
    “【世间唯有真法门,万卷道书不载之】!”
    长老闻此,心下瞭然。
    然目光扫过台下懵懂道童,不由一嘆。此理看似寻常,却是修行关键。
    然人就是这样。少年时浑噩,不知光阴珍贵,机缘易逝,总觉得来日方长。待年岁渐长,明悟诸般道理,却已青春不再,命途难改,唯能步步沉沦,泯然眾生。
    人生,亦是如此。年少不知光阴贵,觉人生无限,未来广大,往往忽略当前。
    可待经歷一切世事,明悟少时珍贵,却已然晚矣,於是只能步步沉沦,泯然於凡俗。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学问难成,人生易老,莫过於事。
    台上方辰自不知台下眾人心绪,前言说罢,便朗声道:
    “是故,我今日所传旁门之法,为——”
    “符籙外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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