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床只空三天的消息传回文昌路口时,阿標正把“追加另议”四个字抄到第三遍。
    他一听,笔差点划破纸。
    “三天做一千套?他们当掛鉤是米粉啊,一蒸就出?”
    刘大头在旁边接话。
    “米粉也要磨浆。”
    珍姐说:“你们两个都闭嘴。”
    林耀东把三张表摊开。
    样品状態表。
    成本风险表。
    排期確认表。
    前两张已经有骨头,第三张还是空的。
    空白比写满更嚇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合同里最容易被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几时交”。
    几时交,不靠嘴。
    靠机台。
    靠人手。
    靠布袋。
    靠装箱。
    靠检验。
    少一环,三天就不是三天。
    林耀东把排期表分成两层。
    第一层写厂里:冲件、换针、磨边、防锈、抽检。
    第二层写南风和包装:分档袋、油纸、標籤、样品说明、送厂时间。
    阿標看见“送厂时间”也要写,忍不住问:“这也算排期?”
    林耀东说:“你晚送半天,厂里就少半天。”
    阿標不说话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跑腿。现在才发现,跑腿迟了,也会变成合同里的迟。
    珍姐听到这里,也把早餐档的时间说了一遍。
    凌晨四点磨浆。
    五点开炉。
    八点半早市最挤。
    十点以后小桌才能彻底空出来。
    她说这些时,没有像平时那样夹枪带棒,只是一项项往外摆。因为她也看出来了,南风如果要在下午两点固定取样,早市就不能被样品挤乱;样品如果要送厂,早餐这头也不能断。
    林耀东把“十点后整理样品”写进表里。
    这不是外贸公司规定的。
    是文昌路口自己的排期。
    阿標蹲在小方桌边,嘴里念:“轻掛、重掛、厨房掛,一套三只。一千套就是三千只。”
    刘大头立刻说:“三千只也不多嘛。”
    阿標抬头。
    “你闭嘴。”
    刘大头不服。
    “我又没讲错。”
    “三千只掛鉤,还要三千个位置,三千次磨边,三千张標籤,三千个袋子。厨房掛还要防锈。你以为倒凉茶?”
    刘大头被说得一愣。
    珍姐在旁边笑了一声。
    “阿標现在会算帐了。”
    阿標脸有点红。
    可这一次他没有得意。
    因为越算,越觉得紧。
    林耀东让他把步骤写出来。
    冲件。
    修边。
    防锈。
    分档。
    装袋。
    贴签。
    抽检。
    装箱。
    每一项后面都留空,等厂里填时间。
    阿標写到装袋时,抬头看陈玉珍。
    “珍姨,你一天能做多少个袋?”
    陈玉珍正在剪布样,听见这话,剪刀停了一下。
    “你问我,还是问缝纫社?”
    阿標愣住。
    陈玉珍说:“我一个人做,和缝纫社几个人做,不一样。用旧布做,和按尺寸裁,也不一样。要油纸內衬,又不一样。”
    阿標赶紧低头写。
    布袋產能,也不能乱写。
    他刚写完,珍姐又说:“早餐时间不能算进去。你们要是把小方桌全摆样品,我这里没地方切粉。”
    阿標又补一项:南风整理时间,避开早市。
    林耀东看著他写,没出声。
    有些东西,阿標自己写过,才真的懂。
    下午,林耀东带著阿標去五金厂。
    三车间里热得像蒸笼。
    冲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铁片被压出形,落进铁盒里,哗啦啦响。阿標第一次看见小掛鉤不是摆在桌上,而是一片片从机器里出来。
    他站在门口,声音都低了。
    “这么快?”
    林国强站在冲床旁边,摇头。
    “快是快,错也快。”
    冲床旁边,工人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铁片进去,声音一响,小掛鉤的形出来。阿標盯了一会儿,眼睛都有点花。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车间里的人不喜欢多分档。东西一多,手就要慢;手一慢,產量就掉;產量一掉,供销科就催。
    可如果不慢那一下,轻掛、重掛、厨房掛就会在铁盒里混成一堆。
    混的时候快。
    分的时候就要命。
    车间组长许师傅也过来了。
    他一开始不太愿意让阿標在旁边记,觉得一个街边后生仔站在车间里碍眼。可等阿標把轻掛、重掛、厨房掛分成三栏,又把每栏后面留出“待检”“返工”“成品暂存”,许师傅脸上的不耐慢慢少了。
    “你这个表,给我抄一份。”
    阿標愣住。
    “给你?”
    许师傅说:“不然工人问我哪箱是哪档,我还要喊。”
    阿標把表递过去时,手指有点僵。
    南风的表,第一次不是只给外贸公司看,也被车间要了一份。
    这句话很快就应验。
    第一批试衝出来时,轻掛样还算齐,重掛孔位却有几只偏。偏得不明显,不拿尺量看不出来。
    老赵皱眉。
    “试冲嘛,调一下就行。”
    方技术员拿游標卡尺量了两只,脸色变了。
    “偏半厘。”
    阿標听见半厘,心里还没反应过来。
    半厘算什么?
    米粒都不止半厘。
    林国强却伸手把样拿过去。
    他没说话,只把重掛穿进测试架,掛上铁桶。
    两块砖。
    三块砖。
    掛鉤没有断,却斜了一点。
    林国强把铁桶拿下来,又把另一只孔位正的掛上。
    同样三块砖,掛鉤稳。
    不用他说,阿標也看懂了。
    半厘不是在尺子上。
    半厘在力上。
    罗文斌今天也来了。
    他看著那几只偏孔样,脸色不太好。
    “试销件,不能太挑。只要不影响使用……”
    话还没说完,林国强把偏孔样放到桌上。
    “已经影响。”
    罗文斌看他。
    林国强没有退。
    “轻掛可以,重掛不行。”
    方技术员也说:“要换冲针,重新调。”
    老赵立刻急了。
    “换针要时间。三天排期本来就紧。”
    梁主任不在,黄科长也没来。车间里一时没人压场。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你说呢?”
    这句话很巧。
    如果林耀东说换,耽误排期的责任像是南风压的。
    如果说不换,后面出问题,样品状態又说不清。
    阿標心里一紧。
    林耀东没有接这个套。
    他看向方技术员。
    “按厂里標准,这算不算合格?”
    方技术员说:“重掛不合格。”
    林耀东又看林国强。
    “按承重,这算不算稳?”
    林国强说:“不稳。”
    林耀东最后看罗文斌。
    “南风只写状態。状態就是:重掛试冲孔位偏半厘,承重不稳,需换针確认。”
    罗文斌脸色沉下去。
    可他没法说这不是状態。
    老赵骂了一句,转身去找工具工。
    冲床停下来的一瞬间,车间里反而更热。
    阿標看著那些刚衝出来的小铁片,终於知道,排期表不是纸上排出来的。
    它会被半厘孔吃掉。
    被一根冲针吃掉。
    被一个没人敢签字的“不稳”吃掉。
    傍晚,排期表第一版送回外贸公司。
    冲件栏后面,方技术员写了一行:重掛冲针需更换,预计占用半日。
    半日。
    两个字不大。
    却把三天排期咬掉了一块。
    阿標看著那行字,第一次没有觉得它烦。
    如果这半日不写,后面合同上还是三天。到时候东西没出来,谁也不会记得今天工具间那根旧冲针。
    纸上的半日,救的是后面所有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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