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报价摆上桌时,阿標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故事卡、说明卡、三张分档標籤,再加外箱內贴,几样纸品一叠,价钱立刻把老赵的眉头压了下去。
    纸不重,墨不多,算出来却像多塞了一件货。
    老赵敲著算盘,神情比看见防锈费时还难看。
    “掛鉤磨边也就这么多钱,几张纸凭什么?”
    印刷厂来的是个戴袖套的师傅。
    他也不客气。
    “你要英文,要红字,要不掉色,还要小批量。小批量最贵。”
    这话把老赵堵住。
    小批量。
    又是这三个字。
    小批量最会骗人。
    听著数量少,似乎压力也小;可厂里开机、师傅排版、油墨调色、纸张裁切,哪一样都不会因为你只印十套就少走一遍。
    少的是数量。
    不一定少的是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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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销小批量,掛鉤成本压不下。
    故事卡小批量,印刷也压不下。
    罗文斌立刻说:“故事卡可以先不要。”
    刘大头急了。
    “怎么能不要?”
    麦师傅也皱眉。
    没有故事卡,竹盒和凉茶杯又变成普通配件。
    外宾刚认可“店里展示”,现在把卡抽掉,组合包的味道就少一半。
    林耀东没有抢著保卡。
    他问印刷师傅:“如果一张卡两面印,能不能少?”
    师傅想了想。
    “能少一点。”
    “说明和故事合一呢?”
    “排得下就行。”
    严科长立刻说:“排得下,也不能乱。说明是状態,故事是介绍,不能混。”
    林耀东点头。
    “正面故事,背面说明。”
    周启明接过纸,试著排。
    正面三行故事。
    背面三档用途、样品编號、非药用说明、组合內容。
    阿標看著密密麻麻的字,头又大了。
    “这会不会太挤?”
    陈玉珍拿过来看。
    “字小了,外宾看不清。”
    珍姐也凑过来。
    “看不清的字,就跟没写一样。”
    印刷师傅说:“可以把说明分层,图標大一点,字少一点。”
    图標。
    这个词让林耀东眼神一动。
    图標也儘量朴素:掛鉤就画鉤子,竹盒就画盒子,凉茶杯只留杯身和红字。
    用途用图先分,字只补最稳的部分。
    这样故事卡不变成说明书,说明卡也不变成小册子。
    外宾看了新样,点头。
    但他又问价格。
    组合包的第二张成本表摆出来后,屋里又安静了。
    掛鉤。
    竹盒。
    凉茶杯。
    布袋。
    纸衬。
    双面卡。
    內外箱。
    损耗。
    装配人工。
    每一项都不大。
    加起来,很大。
    罗文斌看著总价,终於忍不住。
    “这个价,外宾不会接。”
    林耀东没有说会接。
    他只把成本表分成两栏。
    基础组合。
    展示组合。
    基础组合只含小掛鉤和故事卡。
    展示组合加竹盒和凉茶杯。
    阿標一看,立刻明白。
    “先让外宾选?”
    “先让他知道,贵在哪里。”
    严科长点头。
    “这比一个总价稳。”
    外宾看完两栏,果然没有马上拒绝。
    他拿计算器按了很久。
    老赵把印刷报价拆成几项,一项项念。
    製版费。
    纸费。
    套色费。
    裁切费。
    小批量加价。
    每念一项,阿標的眉头就皱一分。
    他以前觉得纸卡就是纸卡,没想到纸还没印出来,钱已经先排了一长串。
    印刷师傅姓廖,戴著一副旧袖套,脾气不软。
    “你们嫌贵,可以黑白油印。可是外宾拿到手,別说我没提醒,墨会蹭。”
    刘大头立刻护住杯子:“墨蹭到杯上不行。”
    麦师傅也说:“蹭到竹盒更不行。”
    老赵瞪他们:“你们两个一开口,成本又上去。”
    廖师傅把样纸摊开。
    一种薄,便宜,容易软。
    一种厚,贵,能站。
    一种有纹理,更贵,看著像礼品卡。
    罗文斌指著最贵那种问外宾可能会不会喜欢。
    严科长当场拦住:“別先替外宾喜欢。”
    林耀东让大家把三种纸都放进竹盒试。
    薄纸站不住,厚纸能站但太硬,有纹理那种好看,可边缘刮布袋。
    最后选了中间纸,再把边角做圆。
    廖师傅说圆角要加钱。
    陈玉珍拿起没圆角的卡,在布袋上一划,布面立刻起毛。
    老赵看见那道毛,闭了闭眼。
    “加。”
    这一声加,说得比割肉还难受。
    但大家都看见了,不加不行。
    成本表第二版出来后,基础组合和展示组合的差距被拉得很开。
    罗文斌藉机提出,展示组合应该先报一个高价,留谈判空间。
    林耀东没有同意。
    “高价可以谈低,问题是低到哪里不能接,也要先写。”
    老赵精神一振。
    他最怕业务科为了拿单,把价压到成本线下面。
    於是成本表旁边多了一条底线:低於此价,展示组合取消竹盒或故事卡,不得按原组合承诺。
    罗文斌看著那条线,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是在防谁。
    也是在帮谁。
    没有底线,业务科谈起来爽,出货时全厂背锅。
    外宾问运输破损怎么算时,老赵才发现,成本表还少一栏。
    破损损耗。
    一张故事卡,把大家带到印刷价。
    一只箱子,又把大家推向摔箱。
    成本表分成基础和展示后,老赵又加了一列“可取消”。
    廖师傅看见故事卡可取消,马上不乐意:“你们一取消,我这边版怎么排?”
    罗文斌也皱眉。
    客户谈判时最怕选项太多,选著选著就觉得每项都能砍。
    林耀东把展示组合样放到桌中央。
    “可取消,不是让客户隨便砍。是我们自己先知道,砍到哪里它就不叫展示组合。”
    严科长补得更硬:“取消项触发后,合同名称同步改变。”
    这一下,罗文斌点头了。
    名字跟著变,客户就不能拿砍掉故事卡的价格,要求保留展示组合的说法。
    老赵也在底价旁边写了两个字:改名。
    这个动作看著小,却把价格线守住一半。
    外宾问运输破损时,基础和展示两栏又派上用场。
    基础包破损按普通小百货算。
    展示组合破损要看纸托和杯口保护。
    两种货,两种算法。
    罗文斌第一次觉得,林耀东把表拆得这么细,未必只是给他添麻烦。
    有时候表越细,谈判时越不容易被一句最低价压扁。
    底价线写好后,老赵把算盘收起来,难得没再抱怨。
    他知道这条线未必能让客户满意,却能让厂里少接一笔赔本热闹。
    生意最怕热闹在前面,亏空在后面。
    南风这张表,至少让亏空提前露了头。
    印刷价把所有人的热劲往下压了压。可这一下压得有用,组合包如果只靠兴奋往前冲,迟早撞在成本墙上。现在墙先露出来,反而能绕。
    最后,他指著展示组合那栏,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他说,如果展示组合上架,运输破损怎么算?”
    屋里刚松一点的气又紧了。
    价格还没谈完。
    运输破损先来了。
    林耀东看向那只刚试好的组合箱。
    他知道,下一关不是卡价。
    是摔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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