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软刀子,直直捅进秦成玉的七寸。
    秦成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她平时虽然贪財好面子,但也清楚“保卫科”和丈夫“铁饭碗”的分量。
    那可是蒋家一家老小的命根子。
    她一屁股瘫坐回椅子上,眼神飘忽不定,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嘟囔著:“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结了……我养个闺女容易吗……”
    沈兰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拿话敲打。
    老陆家办事,打一巴掌总得给个甜枣。
    她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啪”地一声搁在茶几上。
    那厚度,一眼看去少说也得有四五十张大团结。
    “这是咱们陆家长房出面,给秋雁的彩礼钱。”
    沈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秦成玉,“老陆家不缺钱,更不会亏待进门的媳妇。但钱怎么给,给多少,得按规矩来,不能让人当冤大头宰。”
    秦成玉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那红纸包上了,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架势瞬间软了半截。
    她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往茶几那边伸了伸,却又碍於沈兰的脸色,没敢直接去拿。
    陆正华看著大伯母这番雷厉风行的做派,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转过头,反手握住蒋秋雁冰凉的手指,將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紧紧裹在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陆正华清了清嗓子,看著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的秦成玉,掷地有声地开了口:“妈。大伯母今天拿的这笔钱,是长房给的认亲礼。至於我娶秋雁的彩礼,您放心,我陆正华绝不含糊。
    等回了部队,我把这些年存的津贴拢一拢,该买的自行车、缝纫机,还有三转一响,我全给秋雁备齐了。
    別人家媳妇有的,秋雁一样都不会少。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陆正华是个糙汉子,但脑子不笨。
    他心里门儿清,这丈母娘虽然办事不地道,贪財又势利,还差点把秋雁往火坑里推,但到底是秋雁的亲妈。
    今天大伯母已经把红白脸都唱完了,把蒋家压得死死的,他这个当新女婿的,面子上总得给人家留个台阶下。
    不然闹得太僵,以后秋雁夹在中间难做人。
    秦成玉一听这话,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那视线死死黏在茶几上的红纸包上。
    刚才还要死要活、撒泼打滚的架势,这会儿像被这沓厚实的大团结彻底浇灭了。
    这认亲礼就几百块,那彩礼不得上千块了。
    没想到大房这么大手笔,那秋雁嫁过去也不是不行。
    “哎哟,正华啊。你这话说得,倒显得我这个当妈的卖闺女似的。”
    秦成玉一边拿腔拿调地说著,那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出去,一把將那个厚实的红纸包攥进手心里。
    大拇指指肚在红纸外面用力捏了捏厚度,估摸著里头的数目,秦成玉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沈姐,正华,你们也知道。我就秋雁这么一个闺女,哪能真不盼著她好啊。刚才那是气头上,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秦成玉动作麻利地把红纸包往自己的贴身口袋里塞,生怕谁再抢回去似的,嘴里还振振有词。
    “这彩礼钱,我拿了也不是自己花。这死丫头平时手大,不会过日子。我这当妈的,总得替她打算打算。
    这钱啊,我先替她存著。等以后你们俩有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到时候我再拿出来补贴你们。”
    蒋秋雁站在一旁,听著母亲这番冠冕堂皇的虚偽说辞,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她太了解秦成玉了。
    这钱只要进了那个口袋,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半毛钱都不可能再吐出来。
    以后別说补贴她,不找她继续吸血就算是烧高香了。
    但她却没再开口反驳。
    只要能顺利离开这个家,这点钱,就当是买断了这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沈兰把秦成玉那副贪婪的做派尽收眼底。
    大院里什么蝇营狗苟没见过,秦成玉这点小算盘在她眼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成玉啊,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
    沈兰语气不紧不慢,“既然这彩礼你收了,那秋雁和正华的婚事,咱们两家就算是过了明路。
    以后秋雁就是我们老陆家的人,要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些不好听的,你这个当妈的,可得站出来替闺女说话。”
    秦成玉拿了钱,只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哪还有半个“不”字。
    她连连点头,拍著胸脯保证:“那是自然!沈姐您放一百个心,谁要是敢编排我们家秋雁,我非撕烂她的嘴不可!”
    “行了。既然事情说开了,我们就不多留了。”沈兰站起身,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
    陆正华见状,赶紧拉著蒋秋雁往旁边让了半步。
    秦成玉这会儿殷勤得不得了,一路点头哈腰地把三人送到了防盗门外。
    “沈姐慢走啊!正华,有空多带秋雁回来吃饭!”
    秦成玉靠在门框上,衝著楼梯口挥手,那嗓门大得恨不得让整栋筒子楼的人都听见她攀上了军区首长家的高枝。
    下了楼,走出家属院的铁大门。
    沈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直低著头的蒋秋雁。
    “秋雁。”沈兰的声音温和下来。
    蒋秋雁身子一震,赶紧抬起头:“大……大伯母。”这声大伯母叫得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之前顺口多了。
    沈兰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著的小物件,递到蒋秋雁手里。
    “刚才在楼上,那种乌烟瘴气的场合,大伯母没把这东西拿出来。”
    沈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正华他亲妈过世前,留下来的一对银手鐲。老物件了,不值什么大钱,但那是留给儿媳妇的念想。
    今天你们领了证,这鐲子,大伯母就代正华他妈,亲手交给你了。”
    蒋秋雁捧著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了手背上。
    在那个家里,她是个隨时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物件。
    可在这个刚嫁进来的陆家,她却感受到了被当成活生生的人来尊重的体面。
    陆正华看著媳妇哭,心疼得直搓手,笨手笨脚地哄道:“哭啥,这大喜的日子。大伯母给你,你就戴著。”
    “谢谢大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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