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还是那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县城,但是李铁柱的眼睛却好像不够用了。
    他跟在陈东明身后,脖子转来转去,像个拨浪鼓一样,看什么东西都觉得稀罕,供销社门口排队的大妈他要瞅上两眼,路边修自行车的铺子他要停下来摸一摸,就连街角贴著的一张半掉不掉的旧標语都能让他研究半天。
    “哥,这城里的路怎么这么平整,踩上去感觉就跟走在炕面子上似的。”
    “那是因为铺了石子。”陈东明拽了他一把,提醒道,“別东张西望的,我们是来办正事的,等把正事办完了再慢慢看。”
    “嗯嗯,我不看了,”李铁柱点点头,可是没走三步,又忍不住去瞅一个卖糖人的挑子,好奇地问道,“哥,那个老头在捏什么玩意儿?那捏出来的猴子能吃吗。”
    “能吃,也能看,”陈东明笑著摇了摇头,说道,“回去的时候给你奶奶带一个。”
    李铁柱立刻高兴了起来,可是想了想又收起了笑容,说道:“还是算了,省著钱给我奶奶买药吧。”
    陈东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两个人穿过正街,拐进了东头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壁发黄而且潮湿,地上的石板被行人的脚底磨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子陈年的旧气味,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见一个不太起眼的门脸。
    门口的两根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寧可架上药生尘”,字跡虽然有些旧了,但笔力却很见功底。
    陈东明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药味迎面扑来,苦中带著甜,甜里又裹著涩,是几十种中药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底子味。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学徒,穿著半旧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正在拿著小铜秤往纸包里称药材,一副见过很多世面的样子。
    学徒抬头扫了陈东明和李铁柱一眼,目光在他们那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子上停留了一下,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是来买药还是来抓药?”
    “卖药,”陈东明把背篓放在柜檯旁边,从暗格里取出用樺树皮包著的党参。
    学徒看著那层樺树皮,嘴角撇了一下,不屑地说道:“卖什么药?难道是山上挖的草根子啊?这种东西供销社就收,一毛钱一斤,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李铁柱一听这话就急了,袖子都卷了半截,陈东明按住他的胳膊,自己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把油纸打开,四根炮製好的党参安安静静地躺在樺树皮上,浅金色的根身泛著柔润的光泽,须子根根分明,药香一下子就在柜檯上散发开来。
    学徒正要继续摆架子,鼻子忽然抽了两下。
    那股药香跟柜檯上其他药材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清新、纯正、沉稳,闻著就知道不是那种隨处可见的普通货色。
    他伸出手想去拿,陈东明把樺树皮一收,不让他碰。
    “先报个合適的价钱再上手看,”陈东明说道。
    学徒被噎了一下,强撑著面子拿起一根党参看了两眼,隨口说道:“就是普通的柴党参嘛,品相还说得过去,两块钱一根,四根一共八块,这就算是我给你开高价了。”
    李铁柱差点跳起来:“八块?我哥在山里差点被野猪踩死才弄出来的这些党参,你竟然说只值八块。”
    “你嚷嚷什么?嫌价钱少你就上別处去卖,”学徒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道。
    陈东明抬起手,制止了李铁柱。
    他没有生气,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根党参,缓缓地转了一圈,指著根部那个圆鼓鼓的疙瘩说:“这叫做『狮子盘头』,根身粗壮,顶端凸起就像狮首一样,这是判断老龄野党参的第一个標记,你认不认识。”
    学徒愣住了一下。
    陈东明不等他回答,又翻过根身,指著断面说:“你看这个横切面,中间有一圈圈的菊花纹,这叫做『菊花心』,纹路越细密,说明党参的生长年份越久,这几根党参最少有五年,品相属於一等。”
    旁边几个来抓药的老大爷和大妈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竖著耳朵听著。
    “再看须子,”陈东明把根须展开,继续说道,“须子完整,没有折断,也没有挖伤的刀痕,这说明採挖的人手法很到家,你们药铺收药,『全须全尾』的品相最少要多加三成价钱,这是老规矩了吧。”
    学徒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药铺学了两年,师父教的那些术语他倒是听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在柜檯上当面把党参拆解分析得这么清楚,而且每一句话都说在了点子上。
    “还有最后一样,”陈东明把党参凑近学徒的鼻子,说道,“你闻闻这个炮製后的底香,清甜中不带苦味,这说明阴乾的火候刚刚好,没有用硫磺熏过,也没有用矾水泡过进行漂白,这种用古法阴乾出来的成色,你们柜檯上有吗?”
    学徒下意识地往身后的药柜瞅了一眼,那些一格一格摆放著的党参,大多顏色发暗,须子也不齐全,跟陈东明手里的这几根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这时候,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位头髮已经变得花白的老大爷发出嘖嘖的惊嘆声,他这样说道:“我活了六十多个年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整齐的野党参。”
    站在一旁的一个大妈一个劲儿地点头,她接著话茬儿说:“这个年轻人可真是懂行啊,比那些药铺里的伙计都还要內行。”
    那学徒的脸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嘴巴张了两下想要辩解些什么,然而一个字都没能从嘴里蹦出来。
    李铁柱站在那里,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脸上满满的都是得意的神情,儘管他一句也听不懂別人说的什么“狮子盘头”,什么又是“菊花心”,但他却能够清楚地看懂学徒那张憋得如同猪肝般顏色的脸。
    那位头髮花白的老大爷又往前凑了凑,仔细地端详了两眼,然后嘖嘖有声地说:“老汉我在五八年的时候,曾经在供销社见过一回上等的党参,但那品质可没有你这个好,你这几根要是放到从前,那可是得用银元才能够换得到的。”
    在旁边抓药的大妈拉著自己的同伴小声嘀咕道:“这个年轻人看著年纪也不算大啊,怎么会比那些老药工还要懂行。”
    “人家那可是真的有本事在身的,”同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道。
    学徒把手上的秤砣攥得发出咔咔的声响,最后终於憋出了一句话:“那你报个价格吧。”
    陈东明並没有直接报价,而是拿起了第二根稍微细一些的党参,指著根茎上面几道细细的环纹说:“这个东西叫做『芦碗』,它是一年才能长出一圈来的,你数数看,这根上面有六个碗,像这样六年生的野党参,在你们药铺里应该是什么样的价格。”
    学徒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也就在这个时候,后堂的帘子被人从里面给撩了开来。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他身上穿著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髮虽然稀疏但却梳得十分整齐,没有一丝杂乱,面相看起来清瘦,两只眼睛不算大但却亮得很,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到了骨子里的人。
    他没有先说话,而是先走到了柜檯前面,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樺树皮上面的四根党参。
    紧接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人的表情瞬间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东明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和掂量的意味。
    “小兄弟,老朽我叫做周德禄,是这间铺子的掌柜,”老者对著陈东明拱了拱手,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这几根『龙鬚野参』,不太方便在前堂进行交谈,能不能借一步,到后堂去说话。”
    学徒这下子是彻底傻眼了,张著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掌柜亲自出来请人到后堂,这种事情在他铺子里学了两年的时间里,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李铁柱歪著脖子看了看陈东明,又看了看那个神色显得十分恭敬的老掌柜,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哥就是哥,无论到了哪里都牛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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