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安静了。
    安静的只剩炭盆里偶尔啪嗒一声炭花崩裂。
    贾珍的目光钉在那份名单上。
    八个名字,一笔一划的馆阁体,横排竖列,工工整整。
    他嘴角的笑意收乾净了,蟒袍前襟不知什么时候攥在了手里。
    扳指也不转了。
    贾芸將名单往贾母那侧推了推,语调不紧不慢。
    “若老太太不信,可传那八位族兄来当面对质。”
    他停了半息。
    “初三席上珍大哥说的每一句话,他们记得比侄孙清楚。”
    这话搁下去,堂中又静了三息。
    他自己当眾说的话,有八个证人。
    想否认,得先把八张嘴堵上。
    堵不上。
    凤姐在右侧站著,目光在那份名单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贾珍攥皱的蟒袍前襟上。
    丹凤眼里有光,收了两回还是压不住。
    她適时开口了,语调透著关切和打趣。
    “老太太,说起来,芸哥儿写的西游记,我原也打算帮著铺几间铺子卖卖呢。”
    她將步摇的穗子拂了拂,唇边带笑。
    “眼下倒好,封了,我那几间铺子的帐都没地方算去。”
    贾珍面上的淡然维持不住了,嘴唇抿了抿。
    凤姐的丹凤眼扫了他一扫,笑意更浓了。
    “珍大爷方才说帮芸哥儿出头,可赶巧了,连我的帐也一併出了才好呢。”
    这一句说的轻巧。
    贾珍想开口,可喉咙堵著半口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转速没变,但指腹在珠面上多摩了一下。
    她面容慈和,不说话,不接话。
    目光在贾珍和贾芸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走完了便搁在佛龕方向,再没动过。
    贾母將名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鸳鸯上前將纸笺凑到窗边,借著天光照了照。
    八个名字,清清楚楚。
    贾母將名单搁下。
    佛珠在膝上转了两转,停了。
    面色沉下来,声音不高,可搁在安静的堂中,每个字都有分量。
    “珍哥儿。”
    贾珍欠身。
    “老太太。”
    贾母看著他。
    “族长的本分是提携后学,不是打压有为子弟。”
    贾珍嘴角动了动,想要接话。
    “老太太教训的是,侄儿……”
    贾母没让他说完。
    “芸哥儿是贾家近二十年头一个连中三元的秀才。”
    她將佛珠拈起来,搁在掌心里。
    “他的脸面就是贾家的脸面。”
    贾珍的手指在扳指面上按了按,面上还想撑著笑,嘴角已经撑不住了。
    贾母的声音又低了半截,低到只有堂中几个人听的清。
    “这个脸,丟不起。”
    堂中静了两息。
    贾珍將目光从贾母面上移开,搁在面前的小几上。
    小几上摊著三样东西。
    状纸抄录,寧字暗纹便签,八人名单。
    三样东西摆在那,一样比一样致命。
    “书坊的事,三日之內了结。”
    贾母將佛珠转了一转。
    “怎么封的,怎么解。”
    声音落下去之后,堂中空了一瞬。
    贾珍攥著蟒袍前襟的手慢慢鬆开了。
    他站起来,躬身行礼。
    “侄儿遵命。”
    声音尾音低了半截,跟他进来时那句老太太万安的中气相差甚远。
    贾母嗯了一声,將佛珠重新搁在膝上。
    贾珍转身往堂外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贾芸的声音。
    “珍大哥留步。”
    贾珍的脚步缓了一缓。
    他回过头来,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淡然神色,扳指重新在拇指上慢慢拧了起来。
    贾芸走上前两步,与他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的见的地步。
    “书坊的事,侄弟不计较。”
    贾珍嗯了一声。
    “那是自然。”
    贾芸又道。
    “可有些事,侄弟还没有说。”
    贾珍手上的扳指顿住了。
    贾芸將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珍大哥回去之后,不妨想一想,侄弟手里还有什么没拿出来。”
    贾珍的眼皮跳了一下。
    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贾芸看见了,清清楚楚。
    他拱了拱手,面上透著笑。
    “侄弟恭送珍大哥。”
    贾珍將嘴唇抿了抿。
    碧玉扳指在拇指上攥的太紧,皮肉紧绷。
    他將蟒袍的前襟理了理,没再开口,转身出了荣庆堂的门槛。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闷,一步一步远了。
    鸳鸯目送贾珍离去的背影,垂下手去时攥了一攥。
    凤姐走到鸳鸯身旁,嗓音压的极低。
    “他后头那三句话你听见了么?”
    鸳鸯摇了摇头。
    凤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贾珍消失的那道门槛上。
    “听不见才好。”
    暗道,那小子堂上拿出的三样东西已经够致命了,堂下还留著暗手。
    手里捏著的东西,多半不止书坊这一桩。
    她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丹凤眼里的光沉了沉。
    堂外的风灌进来,將炭盆里的火苗压了一压。
    角门外,赖二弓著腰等著,两手拢在袖中,脊背弯的极低,几乎要贴到地上去。
    看见贾珍的蟒袍从迴廊尽头转出来,他迎上去两步,腰弯的更深了。
    “爷,事情办的怎……”
    贾珍经过他身旁时,脚步没停。
    嗓音阴沉,只吐了三个字。
    “先忍著。”
    赖二的腰弯到了极限,脸快贴上自个儿的膝盖,半个字不敢多问。
    贾珍沿抄手游廊出了角门往寧荣街上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去十来步时他回了一次头。
    荣国府大门的鎦金匾额在阴沉的天色底下泛著暗光。
    他盯了两息,拇指在扳指面上碾了一碾,转身走了。
    梨香院,鶯儿从外头小跑著回来时,宝釵正在窗下翻一本帐簿。
    鶯儿面露急色,嗓音压低了。
    “姑娘,外头传了消息,荣庆堂里方才出了大事。”
    宝釵將帐簿合上,没急著问。
    她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目光搁在鶯儿面上。
    “什么事?”
    鶯儿凑近半步。
    “芸二爷在荣庆堂上,把珍大爷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当场发了话,书坊三日之內解封,怎么封的怎么解。”
    宝釵將茶盏搁下,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半息。
    鶯儿又道。
    “还有一桩,芸二爷中了院试案首,连中三元,满城都传遍了。”
    宝釵嗯了一声,將合上的帐簿放到桌案一角。
    “知道了。”
    鶯儿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被宝釵一个眼神截了回去。
    鶯儿退下之后,梨香院安静下来。
    宝釵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梨树上。
    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霜,在阴沉的天色里白的刺眼。
    她將金锁从领口捻出来搁在掌心。
    正面四个字,反面四个字,凉的沁手。
    暗道,书坊解封了,先前商议的代销之事倒不必搁置了。
    手指在金锁边棱上摩了一下,又一下。
    她將金锁塞回领口,手指在衣襟上拢了一拢。
    唇边那分笑比方才淡了一分,可眼底多了半分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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