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王周翊住在浓香城,说是城,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
    四面矮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塌了一截。
    用碎石头胡乱堆著,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镇子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镇子上只有一条像样的街,街上稀稀拉拉开著几家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可罗雀。
    唯一热闹的是街尾那家酒馆,门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著。
    江北王府在镇子的正中央,说是王府,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院子。
    朱漆大门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的底座也裂了缝,用铁箍箍著。
    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腿的老兵,拄著拐杖勉强站著。
    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护卫,没有丫鬟,只有一个老管家在扫地。
    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
    周翊站在院子里,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
    头髮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他今年才四十五,但看起来像五十五,甚至六十。
    他的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隨时都可能折断。
    他的手里捏著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木的,已经被他盘得油光发亮,每一颗都圆润如玉。
    他拨动佛珠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数时间,一粒,一粒,又一粒。
    他是当今皇帝周景帝的亲弟弟,二十多年前,他们是爭夺皇位最有力的两个竞爭者。
    他输了,输得很惨。
    他的哥哥坐了龙椅,他被流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一个只有九百兵力的藩王。
    九百人,还不够燕北铁骑塞牙缝。
    他的王府,还不如京城一个富商的宅子大。
    他的俸禄,还不够他以前在京城一天的花销。
    但他没有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
    他学会了吃斋念佛,学会了种花养草,学会了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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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日出日落,看云捲云舒。
    今天,他请李长安去爬山,爬的是江北的高山——翠屏山。
    山不高,但很陡,从山脚到山顶,要爬三千多级台阶。
    他一大早就出了门,带著王妃和儿子。
    王妃姓柳,名婉清,是江北有名的大美人。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白色的披风,头髮梳成高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画,眉眼间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透著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比周翊小了十九岁。
    她是周翊的继室,原配元王妃在十年前病故了。
    留下一个儿子,就是此刻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
    周念祖,江北王世子,今年十九岁。
    他长得像他母亲,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不像周翊那样粗獷。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掛著一块玉佩。
    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神不对。
    李长安注意到,从见面开始,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就不停地往他母妃身上瞟。
    不是那种偶尔看一眼的瞟,是那种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的瞟。
    他的目光在柳婉清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飞快地移开。
    过一会儿又移回来,像一只偷腥的猫,想吃又不敢吃。
    李长安在心里嘆了口气。“臭小子喜欢年轻的妈妈啊。”
    他见过不少奇葩事,但这种儿子对继母有想法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没有表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四个人,一条山路,从山脚走到山顶。
    周翊走在最前面,拄著一根竹杖,脚步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柳婉清走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动作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周念祖走在最后面,目光在母亲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不安分的飞蛾。
    李长安走在中间,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看风景。
    翠屏山的风景很好,满山都是松树和柏树,鬱鬱葱葱,遮天蔽日。
    偶尔有鸟叫声从树丛中传来,清脆悦耳,像是在唱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於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座小亭子,六角飞檐,青瓦红柱。
    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字跡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放著一壶茶。
    几只茶杯,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两只大猪蹄,一碗猪耳朵,一碗猪头肉。
    酒是十年前埋在山上的女儿红,一共十坛,今天全挖出来了。
    周翊放下竹杖,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李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世子,坐。今天老夫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李长安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
    柳婉清坐在周翊身边,周念祖坐在李长安身边。
    四个人,一座亭,一壶茶,十坛酒。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周翊拿起酒罈,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
    一碗推给李长安,一碗自己端著。
    他看著碗里的酒,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浑身发热,他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
    “二十五年了。”
    他的声音沙哑,“老夫二十五年没喝过酒了。”
    李长安端著酒碗,没有喝。“王爷为什么二十五年不喝酒?”
    周翊苦笑。“因为喝酒会想起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想一次,疼一次。疼多了,就不敢想了。不想了,就不喝了。”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碗酒,“但今天,老夫想喝。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见到了你。”
    “见我?”
    “对。”周翊看著他,眼眶红红的,“你知道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李长安摇了摇头。
    “你爹是个混蛋。”周翊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怀念。
    “天大的混蛋。他在京城的时候,带著我满大街打架,见人就打,打完就跑。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个王寡妇,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你爹说『敢不敢去偷看她洗澡?』我说『敢』。我们就去了。”
    “刚爬上墙头,就被人发现了。你爹那个王八蛋,一把把我推下去,自己跳墙跑了。我被人抓住,打了个半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李长安哈哈大笑,他想像不出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在他眼里,父亲是燕北王,是坐镇三州、拥兵二十五万的一方霸主。
    是冷著脸、不爱说话、连笑都很少笑的中年男人。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也有过偷看寡妇洗澡的年纪。
    “你爹那个人,”周翊又灌了一口酒,“看著粗,心里细。他帮你打架,从来不让你吃亏。他偷看寡妇洗澡,从来不让你被抓。他喝酒从来不让你喝醉,因为他知道你醉了没人管。他这个人,对朋友是真的好。”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王爷,你恨我爹吗?”
    “恨?”周翊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你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为什么要恨他?”
    “因为当年爭夺皇位的时候,他没有帮你。”
    周翊笑了。“他帮不了。他是燕北王,是藩王,不能插手皇室的事。他要是帮了我,朝廷就会说藩王干政,削藩的刀就会第一个砍在他头上。”
    “他不帮我,是为了自保。我不怪他。”
    他放下酒碗,拿起一只猪蹄,啃了一口,满嘴是油,“而且,我也不想当皇帝。”
    “当年爭,是不甘心。现在不爭了,反倒觉得轻鬆。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连觉都睡不好。我哥哥当了二十年皇帝,头髮都白了,看著比我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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