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是关著的,门很厚,是紫檀木的。
    上面刻著两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烛光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门口站著两个太监,垂著手,低著头,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陛下在里面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连平时近身伺候的总管太监王贤都被赶了出来。
    王贤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两代皇帝,见过无数大场面。
    但他从没见过陛下这样——白天在太和殿上,陛下是皇帝,高高在上,不怒自威。
    现在在御书房里,陛下是人,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一件事——陛下对那个年轻人,不一样。
    “进来。”
    周景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贤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李长安走了进去,御书房不大,比太和殿小得多,但比太和殿暖。
    太和殿是给百官看的,要的是威严;御书房是给自己用的,要的是舒服。
    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跡。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经史子集,有野史杂谈,有兵法策略,有农桑水利。
    书案上摊著一份奏摺,墨跡还没干,显然刚才还在批阅。
    周景帝坐在书案后面,穿著一件半旧的黄色常服。
    没有戴冠,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几缕白髮从鬢角垂下来,在烛光中泛著银白色的光。
    他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沟壑、嘴角的法令纹,在烛光中都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看著李长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之子,又像是在看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寧晏,咱们应该有快十几年没见了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记得当时你母亲是在京城生的你。那时候你还很小,朕还抱过你。你那时候胖乎乎的,像个小肉球,见了朕就笑,不哭也不闹。朕还跟你爹说,这孩子將来一定有出息。”
    寧晏,这是李长安的表字,是他父亲李雄霸请当世大儒起的,取“天下寧晏”之意。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叫,因为很少有人有资格叫。
    在幽州,只有父亲叫;在燕北军中,只有几位老將军叫。
    在京城,只有一个人叫——皇帝。
    “陛下还记得?”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產,疼了三天三夜。你爹在產房外面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朕去看他,他拉著朕的手说『陛下,若兰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朕骂他,说『你是燕北王,是朝廷的柱石,说什么胡话』。他不听,就是跪著。”
    周景帝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冒著白气,他看著杯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后来你出生了,跟你娘长得很像,哭声大得像打雷,整座皇宫都听得见,你爹衝进去,抱著你,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朕站在门外,听著你的哭声,听著你爹的笑声,听著你娘虚弱地说『让我看看孩子』。”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长安说:“那是朕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两跳,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李长安看著周景帝,看著这个白天在太和殿上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皇帝。
    此刻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坐在书案后面,说一些陈年旧事。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两人又聊了一些家常,都是一些李长安小的时候捣蛋的事情。
    ……
    李长安说到一件事情:“臣听父亲说,陛下和父亲当年在西凉河与北莽一战,那一战彻底改变了整个河西走廊的局势。”
    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我光听父亲说,都很佩服陛下。”
    周景帝像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只见他有点悲伤的开口说:“那一战,朕损失了五万將士,五万人,五万个儿子,五万个丈夫,五万个父亲。”
    “他们的尸体堆在西凉河边,堆成一座山,河水被染红了,红得像血,流了三天三夜才变清。”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压抑的痛苦:“直到现在,朕还记忆犹新。朕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一战,梦到那些死去的將士,梦到他们临死前的叫声。朕睡不著,不敢睡,怕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他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照在御花园的花花草草上。
    像是在上面铺了一层霜,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北莽三十万大军南下,当时的凉州也不过才六万人,六万人对三十万人,兵力相差甚远。”
    “所有人都说守不住,连朕自己都觉得守不住。但你爹说,『陛下,臣在,扬州就在』。他带著六万人,硬是挡住了北莽三十万大军,挡住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朕在凉州城坐立不安,每天等前线的战报,等得头髮都白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一战,父亲跟他讲过很多次。
    每次讲完,父亲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那一战,不是朕贏的,是那些死去的將士贏的。”
    “朕欠你爹一条命。”
    周景帝转过身,看著李长安,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红得像血。
    “不是客套,是真的欠,当年在北莽大营里,朕中了埋伏,三千人被围,是你爹带著五百铁骑衝进来,把朕救出去的。”
    “他受了七处伤,后背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疼。”
    “父亲没跟臣说过这些。”
    “他不会说的。他这个人,做了什么都不说,受了什么都不讲。”
    周景帝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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