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来者是昨日偷偷摸摸的道士。
    赵大把鱼叉往地上一顿,木柄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那粗布缠绕的臂膀,也因这一下渗出了血。
    痛得他倒吸几口凉气。
    “昨日在村里鬼鬼祟祟的,就是你吧。”
    宋去忧拱手道:“在下宋去忧,受那两位老伯所託,来查鮫人之事。”
    赵大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查?有什么好查的。那两个老糊涂,被鮫人迷了心窍,早晚跟我弟弟一个下场。”
    “可否让在下看看那两条鮫人?”
    赵大没有应声,只拎起鱼叉往院角稻草旁走。
    院角的石砌水池比別家的大了一倍不止,池中黑水已近乾涸,只剩池底积著黏稠的浊液。
    那两条鮫人蜷在池底,稍小的那条已完全失了人形,青鳞黯淡,鳃裂翕动微弱,尾鰭的撕裂处翻著白肉,已不再流血。
    而大的依旧是楚楚可怜的美人模样,秋眸泛波,可怜兮兮地看著宋去忧。
    但宋去忧不理会,只是对著赵大拱手道:“赵兄弟有侠心,虽不被人理解,仍愿护住渔民独身对付这嗜血鮫人。”
    赵大诧异地看著宋去忧,没了刚才的警惕,恭敬地拱手回礼道:
    “我方以为道长也与那些人一般,责备我残忍凶恶,万没想到道长竟……”
    说著,赵大眼眶倏地红了,別过脸去,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却硬邦邦的:
    “道长不必抬举我,我不是什么侠心,我就是想给我弟弟討个公道,看不惯这群畜生吃人。”
    “人们常贪恋美人皮相,恶妖也常以美人皮惑人心,害人命。”
    “道长说得是。我弟弟当初就是被那张美人皮迷了眼,到死都不知道枕边人是吃人的畜生。
    这几年我守在村里,几乎每户渔夫都养了鮫人。他们一个个鬼迷心窍,觉著自己遇见了天仙,得了美娇妻,谁劝都不听。
    我就只好做那恶人,半夜拿鱼叉等鮫人显露食人模样后,將其赶跑。
    由於我不打渔,也就没了收入,只能靠这鮫珠换些银钱。”
    说到这,赵大连忙摆摆手,对著宋去忧道:
    “道长,可別误会俺,赚的钱俺可没有独吞,俺只拿一小部分足够日常花销,大部分都给了西边的慈幼院,他们都是父母遇到海难,没了爹娘的可怜孩子。
    其中相当一部分孩子父母是被这群畜生给吃了的。”
    宋去忧淡笑,从怀中掏出一沓黄符,交到赵大手上。
    “这些黄符可祛邪,让作恶妖怪不敢近前,赵兄弟可取一张放在身上,剩余的可贴在院中,保证这些鮫人难进分毫。”
    宋去忧又將赵大手中鱼叉拿来,从后腰抽出一枚金针,在叉头上刻写净秽符。
    “此符籙可生出净秽符火,能点燃妖邪秽气。以后每日为此叉上炷香,可助你除妖。
    另外赵兄弟今后若遇到难除的妖怪,可以到灵佛寺山下宅院寻我。”
    赵大接过鱼叉,看著宋去忧这般理解自己,颤颤地不知说些什么。
    宋去忧淡笑,又取出一沓纸鹤,轻轻一吹。
    纸鹤振翅,升空盘旋,飞散四周。
    俄而。
    村落各户人家的稻草下,冒出了剧烈的赤炎,传出了悽厉的嘶吼。
    一只只鮫人,钻水,挣扎,但那赤火始终不灭,也不乱烧它物一毫。
    爱妻心切的痴情渔夫,看著古怪的火焰,一时不知所措,跺脚焦急。
    至於呼喊,窝藏鮫人本就是不光彩的事。
    而赵大家,水池下的两个鮫人,不知何时没了声息,头颅滑落,倒在池底。
    “赵兄弟可將那鱼叉刺入池底试试。”
    赵大照做,那刻了净秽符的鱼叉刚接触池底粘液,赤色火焰骤起,那两个鮫人便被吞没焚烧。
    赵大后退一步,握著那柄刻了符籙的鱼叉,怔怔地看著池底腾起的赤焰。
    那两条鮫人在火焰中渐渐蜷缩、焦黑、碎裂,慢慢化作灰白的粉末。
    与此同时,村中各处院落里,此起彼伏地悽厉的嘶鸣,愈发骇人。
    那些躲在稻草下石池中的鮫人,被赤焰逼出池水,在火光中露出狰狞本相,青鳞翻卷,獠牙尽露。
    嘶鸣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彻底沉寂了下去,只留下一捧残灰。
    赵大回过神,看著宋去忧,犹如看到了真神仙。
    “仙长,请静待一会。”
    他急忙地从屋里拿出一枚珠子,那珠子拳头大小,晶莹剔透,正是他昨夜用来照明的珠子。
    “仙长赐我这火符,又替我们除了害人妖邪,小人无以为报,唯有这颗可让人入水呼吸的珠子,是去年在下猎杀一男鮫人所得,今日赠与仙长。”
    听到可让人入水呼吸,宋去忧眉头微挑,接了过来。
    珠子入手冰凉水润,在日光下湛蓝晶莹。
    拱手回礼道:“多谢赵兄弟。”
    “不敢。”
    ……
    次日,到了取剑的日子。
    宋去忧难得看到师姐迫不及待的模样。
    大清早,鸟儿刚叫。
    这个时间根本还在赖床的她,却早就画好了妆容,敲响宋去忧的房门。
    “师弟,起床了……”
    盘坐在床的宋去忧,睁开双眸,疑惑地打开屋门,看著眼前容光焕发的苏棠,疑惑道:
    “师姐这么早有何事吗?”
    “七日已到,到了去鬼市取剑的日子了。”
    见苏棠难得这般精神,宋去忧不好再耽搁,简单收拾一番,取了剑,便跟著她出了门。
    两人沿著上回的路径,绕过钱塘郡城,再度踏入城西南的深山。
    清晨山雾还未散尽,雾水打湿了苏棠的裙摆,但她脚步十分轻快,毫不在意。
    还是那座山间小庙,还是那尊落满香灰的香炉。
    苏棠这次没捡断香,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完整的香,掰断一半,分给宋去忧,一同插进了香炉。
    ……
    雾气退去,青石板长街再次出现在眼前。
    天上那轮圆月依旧高悬,青黄纸灯依旧明灭不定,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
    目光扫过两侧摊铺,比起上回初来乍到的谨慎,这次更加从容些。
    两人轻车熟路地穿过长街,来到那间没有招牌的铁匠铺前。
    檐下的青纸灯笼散著纸青色的光,铺门半掩,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依旧有节奏地传出来。
    苏棠推门而入。
    铁伯这次倒没有坐在一旁嘬茶,而是光著膀子,露出高隆的肌肉,捶打著铁砧上亮白的剑条。
    “铁伯,我们来取剑。”
    鬼面老者从铁砧下抽出一柄用粗布裹著的长剑道:
    “这是丫头你的剑,至於另一把,静待一会马上就好。”
    苏棠大步上前,掀开第一层粗布。
    那柄三尺七寸的长剑静静躺在布中,窄脊薄锋,剑身如水,脊背上长长的银光像是水面上拉伸的月影,婆娑朦朧。
    剑柄缠著青色丝绳,末端缀著一枚小巧的银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越的响声。
    苏棠执剑在手,隨手挽了个剑花,剑光在逼仄的铺內划出一道银弧,破空声尖锐而清亮。
    她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指尖从剑格一路抚至剑尖,触感冰凉细腻,锋刃处几乎看不出锻打的痕跡,浑然一体。
    “铁伯,好手艺。”
    苏棠將剑放回粗布中,转身看向铁砧前的老者。
    鬼面老者手中铁锤落得又稳又沉,每一锤砸在剑条上,火星迸溅,落在他裸露的臂膀上,一丝烫痕都不曾留下。
    这般锻打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铁伯才用铁钳夹起那柄通体透亮的剑条,放在炉中煅烧一会,浸入一旁的石槽中。
    “嗤……”
    白气升腾,遮住了老者脸上的青铜鬼面。
    待白气散尽,铁伯已將那柄剑横放在铁砧上,枯瘦的手指从剑根抹到剑尖,动作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活物。
    “这柄剑,多费了些功夫,小子你再坐一会,马上就好。”
    但见铁伯从水槽边拿起一块磨石,细细打磨拋光。
    铁伯的手很稳,磨石从剑根推到剑尖,再从剑尖拉回剑根,来回数次,边磨边停下来冲水打量。
    最后缠上事先准备好的素绳,拋给了宋去忧。
    宋去忧眼疾手快,稳稳抓住剑柄,打量了一番。
    此剑剑身比苏棠那柄略宽一分,脊厚半分。
    通体朦朧如缠雾,身上没有锻打纹路,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月华般的云纹,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更像是水面翻涌的浪,滔滔奔袭,骇浪滔天,追逐剑尖的一点寒芒。
    铁伯拿起一旁的水壶,呷了口茶水道:
    “素魄银好材料,两柄剑身上的纹路天生,一柄极静,取鉴水映月之象;一柄极动,取奔江逐月之象。
    两个小娃娃好好修行,那天真用老夫的剑出了名,记得提一下老头子铁伯的名號。”
    宋去忧抱剑拱手:“多谢铁伯。晚辈定不负这两柄好剑。”
    铁伯点了点头,继续道:“剩下的寿丹不用付了,已经有人付过了。”
    宋去忧握住剑柄的手微微一滯。
    他与苏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铁伯,这是何意?”
    “七日前强卖你画的那个鬼书生,拿出了二十年寿丹,换走了你支付定金的那十枚寿丹。”
    宋去忧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鬼书生?”
    铁伯嘬了口茶,青铜鬼面下的嗓音沙哑而平静:
    “没错,就是那个被你用剑抵住喉咙的书生。
    你们走后没多久,他敲开我这铺子门,拿出二十年寿丹,说是要买你留下的那十枚定金。
    老头子我遇上如此好的买卖,没忍住就换了,但我转念一想,此事做了或许对你有害,既如此剩下的寿丹我不收了,我只赚该赚的。”
    “铁伯,我付的寿丹,与其他寿丹可有何不同?”
    铁伯放下茶壶,青铜鬼面下那对冒火的眼窝盯著宋去忧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那十枚寿丹,丹色琥珀,药气温和,是阴司正经丹法炼出来的上品。
    至於不同,老朽看不出来,都一样用。”
    “铁伯可否拿出一枚让在下对比一番。”
    话音落,一枚丹丸破空飞来,被宋去忧稳稳接住,借著光仔细瞧看,除了琥珀色深一些,並无其他不同。
    宋去忧將寿丹拋回,对著铁伯拱了拱手:“铁伯多谢。”
    铁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告诫:
    “鬼市里的事,老头子我不多问。
    不过小子,你那十枚寿丹若真有什么特別之处,往后就多留个心眼,那些寿丹不要轻易拿出来了。”
    “多谢铁伯提点。”
    ……
    宋去忧与苏棠离了铁匠铺,沿原路往回走。
    身上虽多了柄新剑,此刻却没了欣喜,脚步也不如来时那般轻快。
    两人穿过来时的那片浓雾,天地间忽地一亮,暮冬的暖日重新悬在头顶,身后雾气翻涌片刻便消散乾净,回到了那条荒僻山间小径。
    四下鸟鸣啁啾,没有了什么鬼市青黄灯火。
    踩在山间小径,宋去忧跟在苏棠身后,那日街头所发生的一切在心中一遍遍回放。
    那幅画不请自来,像被人施了法。
    絳裙女子从画中被自己拽出来时的模样,云鬢高挽,眉心红妆,一双雾眸水光瀲灩。
    明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孤寒冷傲,苍枝娇俏,怎么看都像个杀伐无数,惑人心神的女鬼。
    不过那眼神却没有杀意。
    更像是委屈。
    宋去忧揉了揉眉心,他与这女子素不相识,何来的委屈之说?
    ……
    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宅院。
    苏棠急切地回到房间,捧出一乌黑的剑匣,来到宋去忧身旁道:
    “师弟,送你的,玄圭沉檀做的剑匣,里面是龙纱,正好助你存放飞剑。”
    苏棠的声音將宋去忧拽回现实。
    宋去忧接过剑匣,入手沉甸甸的,凑近了闻,一股沉静的檀香钻入鼻子,让刚刚胡思乱想的心静下几分。
    那剑匣表面乌黑髮亮,触手温润如玉,隱隱有细密的木纹流转,似荡荡水波。
    “多谢师姐。”
    宋去忧微笑著,將新铸的剑从腰间解下,放入匣中,大小竟分毫不差。
    “师姐费心了。”
    “哪里,都是小事,师姐才是赚大了,蹭了师弟一把宝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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