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曹髦
    正当大汉太子刘谌率众前往青州边境时,伪魏伪帝曹髦,也面临着人生的第一次危机。
    彭城,西暖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殿内青砖上投下光影。
    曹髦正临摹一卷《急就章》,他的身量还未长成,坐在宽大的漆案后,整个人显得有些瘦小。
    笔尖在黄麻纸上走得认真,但腕力尚弱,墨迹时而虚浮。
    殿外忽有喧哗声隐约传来,如远雷滚过宫墙。
    曹髦笔锋一顿,侧耳倾听。
    那声音里夹杂着哭喊、马蹄,还有某种……焦糊的气味,正随着南风飘进深宫。
    “何人在外喧哗?”
    曹髦搁笔,声音还带着孩童未褪的清脆,但已努力压出天子的威仪。
    一名小黄门连滚爬进殿内,脸色惨白:“陛、陛下……是……是北城方向……”
    “北城如何?”
    “北城……北城的太仓……起火了!”
    小黄门伏地颤抖:“奴婢听守门的虎贲郎说,是大将军……大将军下令烧的。”
    “还有……还有好多大族的车马,被军士押着往北门去,哭喊声震天……”
    曹髦猛地站起,疾步走到殿门前,推开阻拦的宦官。
    远处北城方向,青黑色的烟柱正滚滚升腾,将午后的天空染成污浊的灰黄。
    风中传来的焦味越来越浓,燎得人心头越发急躁。
    “司马昭——!”
    曹髦的愤怒的叫声,此时听起来,就是毫无杀伤力的稚叫。
    “他一个臣子!一个臣子!谁给他的权,在朕的都城放火?谁给他的权,驱赶朕的子民?!”
    “去查!给朕查清楚!司马昭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驱赶的士民要去哪里?”
    两个时辰后,曹髦的心腹小黄门匆匆回宫。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街市的尘土。
    “陛下……”小黄门跪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打听到了。”
    曹髦坐在御座上,双脚才堪堪到达地面,但他挺直了脊背:“说!”
    “市井都在传,说两年前……大将军曾派密使去长安,和汉国定了什么‘两年之约’……”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说汉国答应两年不攻魏,魏国就……就要把青徐二州献给汉国。”
    “如今期限到了,汉国派了个姓庞的使者来催,大将军他,他就在青徐放火迁人,要把地方腾空给汉国……”
    “还有……大将军在强迁各郡大族去辽东,不从的就杀。”
    小黄门声音越来越小,“百姓都说,大将军这是……这是要学董卓迁都,把彭城变成洛阳第二……”
    “砰!”
    曹髦一拳砸在案上。
    “好一个司马昭……好一个‘两年之约’……”
    曹髦只觉得一股被羞辱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把大魏的国土,当作他司马家的私产,想送就送,想烧就烧……”
    “他把朕这个皇帝,当成了什么?泥塑木雕吗?”
    他猛地从御座上跳下:
    “传诏!即刻召大将军入宫议事!命他立刻停止焚地迁民,所有人撤回彭城!青徐一寸土,一粒粮,都不许再动!”
    小黄门伏地:“陛下……大将军他,恐怕不会奉诏……”
    这个话,直接让曹髦沉默了。
    小皇帝甚至眼中闪过一丝退缩。
    像小兽遇见天敌时本能的畏惧。
    他知道司马昭是谁,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玉玺,可能不如大将军府的一块兵符重。
    但少年热血的愤怒,很快压过了畏惧。
    “他不奉诏?”曹髦鼓起勇气,抬起头:
    “那朕就亲自去大将军府问他!问问他这个‘周公’,是如何行‘王莽之事’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
    “朕是皇帝。”曹髦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大魏的皇帝。”
    “备辇。”曹髦忽然提高了声音,“朕要亲往大将军府。”
    “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魏的江山!”
    小黄门迟疑了一下。
    没想到被曹髦一脚踢过来,厉喝:“快去!你也要抗旨吗?”
    小黄门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准备。
    不一会,曹髦的玄色小辇出现在青石铺就的永巷中,四名黄门宦官抬着辇杠小跑疾行。
    曹髦端坐辇中,双手死死抓着两侧雕栏。
    他透过辇前垂下的素纱帷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宫门。
    “快些!”曹髦的声音从辇中传出,“朕今日定要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抬辇的黄门不敢怠慢,脚步更快。
    永巷两侧的宫墙高耸如削,将天空割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就在辇舆即将拐出永巷,踏上通往司马门的宽阔御道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陛下——留步!陛下——!”
    三个身影从侧面的廊庑中踉跄奔出。
    为首者正是侍中王沈,此刻跑得官帽歪斜,额上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油亮。
    身后跟着尚书王经,跑了几步,差点跌倒。
    最后被散骑常侍王业搀扶着,三人跌跌撞撞拦在了辇前。
    “停……停辇!”
    王经喘着粗气,竟直接跪在了御道中央。
    王沈、王业也慌忙跪倒,三人一字排开,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抬辇的黄门吓得连忙止步,辇舆猛地一顿。
    曹髦在辇中身子前倾,险些撞到前栏。
    他掀开帷幔,尚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冲天怒气:“王尚书!你们这是做什么?!”
    “陛下……陛下不可出宫啊!”
    王经把声音压低,不敢高声,甚至带着一丝丝恐惧:
    “宫外,宫外如今情势未明,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未测之地?”
    侍中王沈抬起头,因为刚刚奔跑而冒出的汗水,正顺着脸颊滑落:
    “陛下明鉴,按制,天子出宫,需虎贲郎清道,执金吾戒严。”
    “今……今日诸卫皆在岗,若陛下轻出,恐,恐仪制不备,有损天威。”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宫中守卫都是司马昭的人,皇帝出宫根本无人能保障安全。
    曹髦从辇中站起,身躯在宽大的玄端朝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指着北城方向那滚滚升腾的青黑色烟柱,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那你们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坐在这里,看着……看着太仓起火,看着士民北迁,看着青徐之地生民涂炭?”
    “然后呢?等哪天……等哪天朕也该‘北狩’了,去那苦寒之地?”
    他到底没敢直接说出“司马昭”三字。
    几人不说话了。
    大魏历代皇帝——除了文皇帝——哪一个没有东巡?
    而且还是从雒阳一直巡到彭城。
    真要逼不得已,去北狩辽东……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说话!”曹髦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三人,大吼道,“你们说话啊!”
    三人偷偷地低头相互对视,最终还是王业膝行上前,嘴唇有些哆嗦:
    “陛下可下诏!按……按礼法,陛下若有垂询,当……当召臣工入宫奏对。此乃……此乃祖宗成例。”
    “下诏?”曹髦气极而笑,眼中满是嘲讽,“王常侍,你觉得一纸诏书,能召来什么?”
    “能召来忠臣良将,还是能召来……豺狼虎豹?”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业胖胖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陛下!”王经忽然提高声音,但随即又压下去:
    “正因大将军可能不奉诏,陛下才更不能亲往!”
    “陛下若在宫中,他纵有千般不臣,面上仍需维持君臣之礼。”
    “陛下若亲至其府,他若闭门不纳,或……或稍有怠慢,则天子威严扫地,再无转圜余地啊!
    说起“大将军”三个字时,王经只敢含糊而过,甚至不敢清楚地说出来。
    曹髦愣在那里。
    他站在辇舆上,低头看着跪在御道上的三位臣子。
    虽然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三位被自己视作心腹的臣子,是真的在害怕。
    怕司马昭,怕祸及己身,怕这摇摇欲坠的魏室彻底崩塌时,自己会被碾成齑粉。
    良久,曹髦缓缓坐回辇中。
    素纱帷幔垂下,隔开了他与跪着的臣子,也隔开了他与宫门外那个他无力对抗的世界。
    “陛下……”王经的声音从辇外传来,压得极低:
    “臣等知陛下愤懑。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宫中耳目众多,陛下若轻动,恐事未发而谋先泄。”
    “不若……不若先下诏试探,观其反应,再图后计。”
    曹髦闭上眼睛。
    永巷里的穿堂风掠过辇舆,素纱帷幔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无力。
    这座冰冷的宫殿,和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臣子,对他来说,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笼。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回宫。”
    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
    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将北城冲天的烟柱,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点点抛在身后。
    王经和王业两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站起,望着远去的辇舆,既悲又喜。
    王沈抹了把额上的汗,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辇舆回到西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
    曹髦坐在漆案前,看着案上那方螭钮白玉玺。
    它很重,重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捧稳。
    “取诏帛来。”他说。
    王经连忙研墨。
    曹髦提起笔,手腕很稳。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皇帝诏曰: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昭,即刻入宫议事。青徐之事,朕欲亲闻。”
    写完后,曹髦看着最后“亲闻”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笔。
    “用玺。”
    玉玺按下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将军府。
    司马昭展开那卷由小黄门战战兢兢送来的诏书。
    帛书质地是宫中上品,但上面的字迹,虽工整却笔力稍弱,像春日初发的柳枝,柔而欠刚。
    “青徐之事,朕欲亲闻……”司马昭念到此处,忽然笑出声来。
    侍立一旁的钟会问道:“大将军何故发笑?”
    “笑陛下……年幼气盛。”
    司马昭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拿起那枚刚拟好的《辽东龙井祥瑞颂》帛卷,两相对比。
    一边是稚嫩的天子诏,一边是老辣的祥瑞文。
    他转头问亲信:“陛下派人来时,神色如何?”
    亲信躬身:“据宫门守卫说……陛下曾欲亲至大将军府,后被王沈、王经、王业三人阻拦。”
    司马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提起笔,在那份诏书的空白处,批了八个字:
    “国事繁剧,容后入觐。”
    “就这样送回宫中。”
    司马昭将诏书递还:
    “告诉陛下:青徐之事关乎国运,非当面可陈。待三日后,某自当入宫详奏。”
    又递上《辽东龙井祥瑞颂》,“连同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
    亲信迟疑:“大将军,陛下若追问……”
    “他不会追问的。”
    司马昭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宫里生闷气罢了。”
    他顿了顿,对钟会道:“士季,迁民之事加紧。”
    “还有,《辽东龙井祥瑞颂》,可以散出去了。”
    “告诉襄平那边,把‘双黄龙现井’的故事,说得再真切些,越详实越好。”
    钟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大将军这是要借天命,定迁都之事?”
    “不是迁都。”
    司马昭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铁胄旁,手指抚过冰冷的甲片:
    “是迁鼎。彭城四战之地,北有汉,南有吴,早晚不保。”
    “辽东虽寒,然有山海之险,鲜卑为援,足可立国。”
    他顿了顿,“至于陛下愿不愿去……那就由不得他了。”
    贾充低声道:“陛下性子刚烈,恐……”
    “刚烈?”司马昭转身,轻蔑一笑,“公闾,你记住,刚者易折,烈者易焚。”
    “陛下若懂事,某保他一生富贵;若不懂事……”
    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那副铁胄,甲片相击。
    ——
    宫里。
    曹髦死死地盯着“国事繁剧,容后入觐”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就写在他亲手写的诏文旁,肆意地侮辱着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容后入觐……”曹髦喃喃重复,“他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了。”
    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垂首立于下。
    王经上前一步,满是忧虑:
    “陛下息怒。大将军既如此回复,便是……便是心意已决。”
    “今宫中宿卫皆其旧部,彭城守军尽听其令。陛下若强要追究,恐……恐激生变故啊。”
    “变故?”曹髦抬头,眼眶已是含泪:
    “王尚书,你是怕朕……怕朕像废帝(曹芳)一样,被司马昭赶下龙椅吗?”
    王经跪地,亦是泪流满面:
    “臣……臣正是此意啊!陛下明鉴,废帝之事,去今不过三载,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
    “当时故太傅(司马懿)以‘昏乱失德’之名行废立,满朝无人敢言。”
    “今大将军之势,更胜其父。陛下……陛下年少,来日方才。”
    “来日方长?”曹髦忽然惨笑,“王卿,你觉得司马昭会给朕‘来日’吗?”
    他的目光,落到诏书旁的另一卷帛书上。
    这正是和诏书一同被送回,说是大将军的奏章。
    曹髦伸手拿起,解开丝绦。
    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行工整华丽的隶书标题刺入他的眼帘:
    《辽东龙井祥瑞颂》。
    他往下读去:——
    ……襄平故井忽现异象。
    有双黄龙出焉,长三丈余,鳞甲灿然如金,长须垂地,盘旋三日,鸣声如雷,乃腾空而去。
    父老皆见,咸曰:此天命眷顾辽东,当为帝王之宅也……
    ——
    当他读到“当为帝王之宅”时,再也忍不住地把帛书往三人脚下砸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奏书:
    “司马昭……是连同这卷东西,一起把朕的诏书送回来的!”
    “他想让朕去辽东,去辽东!”
    “你们说,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王业颤声劝道:“陛下可暂作隐忍,待年长些,再……”
    “待年长些?”曹髦打断他,“待朕年长些,司马昭早就把朕‘迁’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长些,天下人只会记得辽东有个‘魏帝’,谁还会记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王沈、王业、王经三人皆是伏地不语。
    “你们退下吧……”曹髦看着三人的模样,满脸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躬身退出。
    ——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马昭以青徐事复书拒魏主曹髦入觐之召,并附《辽东龙井祥瑞颂》一卷。
    髦得书,夜不能寐。
    是夜,髦独坐西暖阁,展祥瑞颂复观之。
    见“双黄龙现井”“帝王之宅”等语,忽掷卷于地,仰天而笑,笑声凄怆。
    俄而取素绢,研浓墨,奋笔作《潜龙篇》,其辞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书毕,帝以指重叩“鳅鳝”二字,曰:
    “司马昭以辽东之井为‘龙居’,视朕为何物?”
    “彼所谓‘黄龙’,不过泥淖中鳅鳝耳!朕宁碎鳞于彭城,不迁鼎于伪井!”
    侍宦有窥见者,密报司马昭。
    昭得密报,召贾充、钟会示之。
    充展诗卷,读至“鳅鳝舞其前”,面色骤变,惶然曰:“‘鳅鳝’之喻,其锋直指大将军……”
    钟会细观诗稿,忽抚掌笑曰:
    “‘蟠居于井底’,陛下自比困龙,却不知井底之龙,本为囚物,此诗非宣战,实哀鸣也。”
    昭不答,取诗卷自观。
    目光扫过“不能越深渊”“藏牙伏爪甲”等句,勃然变色。
    至“嗟我亦同然”五字,忽掷卷于地:
    “彼以‘鳅鳝’辱吾等,自比‘困龙’,是谓吾等为佞幸,彼为真龙耶?”
    充伏地请罪,昭徐曰:“童子作此诛心之语……非童言也,乃天授之敌。”
    遂令:“自今日始,宫门戍卫增三倍,凡帝所食饮、所阅简牍、所近侍从,皆需经虎贲中郎将成济亲验。”
    “命太史令即日颁告天下:辽东龙井祥瑞,实应天命。着令有司筹备迁都事宜,三月内必启程。”
    言罢,昭又目视地上诗卷,冷笑曰:“彼既以‘井底’嘲吾,吾便填平天下井,看龙栖何处。”
    有史臣“小伙不错啊”曰:
    曹髦聪慧早成,然生于僭伪之庭,处权臣窃鼎之际。
    以冲龄作“鳅鳝困龙”之诗,譬犹雏凤张喙向鸷鹰,其志虽锐,其危益亟。
    司马昭本忌其刚锐,见此诗而恶毒滋甚。
    诗能刺骨,亦能招祸,悲夫!
    然以汉室三兴之统观之,此实僭伪内讧,自取覆亡之兆也。
    昔光武皇帝尝言:“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观曹髦之困、司马昭之暴,岂非德衰祚终之验乎?

章节目录

蜀汉之庄稼汉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甲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甲青并收藏蜀汉之庄稼汉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