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动心
    陆家。
    宴席散去后,陆重楼独自坐在高位上,望著远方。
    夜色之中,陆家大府的金碧辉煌,呈现在他那双略显沧桑的眼中,透著让人意乱神迷的光泽。
    富贵迷人眼。
    但这等富贵的景色,便是再看多少年,也觉得不够饜足。
    便在这时,一位陆家长老的声音道:“陆家的姿態,是不是放太低了些?”
    这位陆家长老,一身金色华袍,墨画若在此,便能看出此人,正是他此前在富贵楼遇到的,那位陆家的金衣长老。
    而这位金衣长老,在陆家的地位,似乎也很重要。
    陆重楼目不转睛,仍旧盯著远处辉煌的楼阁,摇头道:“无妨,这位墨公子底细不明,但名头不小。我陆家的姿態,寧可放低些,谦和些,也不可摆高架子,以免唐突了他,让他心中不悦————”
    陆重楼又嘆道:“年少有为之人,需要尊重。”
    金衣长老问道:“你想好了,要把谁嫁给他?”
    陆重楼道:“还没考虑清楚,我也还不知,这位墨公子的喜好,他是喜欢————”
    “珍瓏的亲事————”金衣长老截口问道,“你应该————不会是做这个打算吧?”
    陆重楼嘆道:“身份差太多了。我陆家太富有了,珍瓏又是我的正嫡女。这位墨公子————有人传言,他是散修出身。”
    “即便不是散修,而是某个大能的私生子————那这个身份也不够。”
    “正、嫡、庶、旁————最后才是私生————”
    陆重楼摇了摇头。
    金衣长老道:“入赘呢?”
    陆重楼淡笑道:“这位墨公子,看著平静温和,却有游龙之姿,一身傲骨內敛,应该不会是入赘的性子。”
    “倘若是珍瓏,他未必不愿意。”金衣长老道。
    陆重楼仍旧摇头:“那也不行,珍瓏也是我的掌上明珠,姿容天赋都是绝佳,名声在外。”
    “地宗,晋家,吴家,朱家————甚至乾州和道州那边,都有人来说媒。送来的人选,无不是上上品灵根的正嫡系的才俊————何至於招婿?”
    “再者说,这位墨公子,中下灵根,下品金丹————这根本不是一个好根骨,生不出上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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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衣长老目光微沉,“这倒是。”
    家族需要传承,生育比什么都重要,而大族传承之人,灵根必不能差。
    灵根若不好,基本就断了,与上等血脉结合的可能。
    “这个话题,其实都没必要聊————”
    陆重楼嘆了口气,“珍瓏的婚事,不光她自己决定不了,我这个做父亲做家主的,其实也定不了————事关家族利益,干係太大,我们说了都不算。”
    金衣长老微微頷首,寻思片刻,实话实说道:“那————以目前的筹码,你未必能钓到这条鱼。”
    “再说吧。”陆重楼淡淡道,“一步步来,不急。况且————”
    陆重楼沉吟道,“这位墨公子现在的水准,到底还是差了点。二品高阶,即便摸到三品的门槛了,也不过就是,三品初阶的阵师。”
    “在我陆家豪门,这等境界的阵师,虽说不多,但也算不上太稀缺。”
    “我看好的,其实是这位墨公子的將来。”
    陆重楼眼睛微亮,“虽说其灵根,丹品都落了下乘,但我了解过,他在阵法上的天赋,当真是————肉眼可见地惊艷,让人嘆为观止。”
    “只可惜,世事无常,人的天赋不是都能兑现的。”
    “或因岁月蹉跎而庸碌,或因时运不济而坎坷,或因耽於享乐而荒废————”
    “这年头,空有天赋,却不努力兑现的人,太多了。”
    “他若兑现不了天赋,也就只是一个————下品金丹的修士罢了。我陆家也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心思。”
    “就算兑现得了天赋————”金衣长老目光微凝,“也远水救不了近渴吧————”
    陆重楼点头,“所以我才说,看好他的將来,而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还坐不到檯面上来,於坤州的大局,暂时无补————”
    金衣长老神情默然,不知想些什么。
    陆重楼忽而问他:“地宗那边,如何了?”
    金衣长老道:“还在推,但似乎阻力很大————”
    “这种事,阻力不可能不大。”陆重楼道,“但机会也是千载难逢————”
    金衣长老点了点头。
    陆重楼缓缓道:“世人修行,初窥炼气之时,寿元只有百岁。到了筑基,少则两百,多则三百。至於金丹,寿元五百,多则八百————”
    “这几百年的时间,说长则长,说短也短,转眼就过去了。”
    “而世事变迁,又往往以千年为始,方有大的变故。”
    “道廷承平两万年,当今之时,乃道歷两万年后的,第一个千年。”
    “这第一个千年,便是天地变色,风起云涌之时。”
    陆重楼目光一凝,“我等必须在这第一个千年,立下大功业,让我陆家在富贵之上,飞黄腾达。我们也才有机会,去求更高的大道。”
    “千年之变局,时不我待。若不成功,以你我的寿元,也会接近大限,再无功业可建了。”
    “出生豪门,是你我的尊荣;若无建树,则是你我的耻辱了。
    金衣长老闻言,目光也炯炯有神。
    两人站在高台上,一同向远处望去,便见夜色之中,金碧辉煌的楼阁灯火,几乎要蔓延到天上————
    陆家的马车,一直將墨画,送回了小福地的门口。
    那位陆家的女长老,笑著对墨画道:“墨公子慢走,也欢迎墨公子,常去陆家做客,我陆家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墨画笑了笑,道:“多谢,有劳了。”
    那女长老笑了笑,便乘车离开了。
    墨画站在小福地的门口,让夜风吹散身上的酒味,还有那连带著的一点点脂粉味,这才开了门,走进小福地內。
    小福地內,山水静謐,仙鹤鸞鸟也两两抱窝,脑袋跟脑袋靠在一起,静悄悄的。
    墨画一直走到院落里,本以为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歇下了,却发现院子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坐著喝茶。
    月光照下,这人似是笼著一层细腻的辉光,如白玉一般,似真似幻。
    墨画一时看得,有些发呆。直到白子曦转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回来了?”
    墨画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喝点清茶,解解酒。”白子曦声音柔和,像是月光一样,流入墨画心底。
    墨画坐到了白子曦身旁,自己倒茶,自己喝了一口。
    入口是清甜的,带著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墨画能尝出来,茶是小橘煮的,但小师姐在里面,放了清心解酒的灵药。
    那一丝丝清甜,沁入心脾。
    墨画缓缓舒了一口气,只觉心神都安定了下来。
    白子曦看了墨画一眼,淡淡道:“陆家找你,有事么?”
    墨画点了点头,“陆家想让我去做客卿,还————”
    墨画想了想,没说出口。
    白子曦问道:“你要去么?”
    墨画摇头,“不好说,但是————”墨画嘆了口气,感嘆道:“陆家实在是太富了,流金泻玉的富贵乡,让人心神迷醉————”
    白子曦淡淡道:“哦,你还去富贵乡了?”
    墨画微微觉得,夜色有那么一丝丝凉意,便小声道:“没有,就远远瞄了一小眼————”
    白子曦没说话。
    墨画看著白子曦,忽而道:“小师姐————”
    白子曦看了墨画一眼。
    墨画改口道:“师姐————”
    白皙这才点头。
    墨画道:“师姐,你————天天修行,不觉得枯燥么?”
    陆家是大家族,是富贵乡,陆珍瓏是陆家嫡女,出入气派,车马衣装,说不出的锦绣豪奢。
    但小师姐截然相反,明明是白家的嫡女,却成天待在小福地修行。
    平时起居习性,虽然清雅,但与真正大世家相比,就显得太简单了些。
    而且,小师姐基本不外出,跟小时候一样,除了修行,就是学各种丹阵符器,日復一日,不曾中断。
    这样的日子,已经可以说是“清苦”了。
    之前墨画还没觉得什么,如今从陆家走了一趟,心中越发觉得奇怪了。
    白子曦没回答,而是反问墨画:“你呢?你天天学阵法,不觉得苦么?”
    墨画一怔,摇了摇头,“辛苦倒是辛苦————”
    尤其是频繁消耗神识,识海濒临枯竭的滋味,的確不好受。
    “但我喜欢阵法,阵法能改我的命,也能帮不少人,所以倒没觉得太苦。”
    白子曦点了点头。
    他们师姐弟二人,小时候修行都很勤奋。
    只不过又都觉得对方比自己勤奋,所以也就不觉得自己的修行,有多清苦了。
    白子曦对墨画道:“修道之途,淡薄以明志,寧静以致远。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若太过贪图眼前的虚妄,是难成大器的————”
    白子曦很少说这么多话,也很少以师姐的身份,对墨画如此劝诫。
    墨画一怔,而后笑著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师姐。”
    墨画说完,忍不住盯著白子曦看。
    小师姐很好看,美得似真似幻。
    墨画一开始看小师姐的时候,心神总是会乱动。
    现在相处时间长了,心倒是不会乱动了,但不知为什么,看著小师姐的时候,反倒又有一种心神安寧的感觉。
    墨画就这样,默默看著白子曦,一时失神,看的时间便有些久了。
    白子曦眉头微蹙,“你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墨画不经大脑,脱口而出道,“师姐你真好看。”
    白子曦心弦微颤,而后有一丝慍怒,伸出皎白的手指,点了点墨画的额头:“油腔滑调的,跟谁学的?”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静謐的福地中,皎洁的月光下,白子曦伸手点著墨画的额头,两人姿態亲昵。
    目光相触,一双眼眸清澈如水,一双眼眸美如冰雪,彼此对视之间,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倒映著的自己。
    那一瞬间,时间都仿佛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子曦才恍然回过神来,移开了目光,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墨画沉默片刻,轻如蚊蝇地“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各自回房间,大脑有些空白,都不太敢看对方。
    这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內,墨画觉得自己跟小师姐两人之间的氛围,就有些怪怪的。
    看著还是跟平常一样,一起修行,喝茶,学阵法,但偶尔目光相触的时候,都会愣一下,然后避开对方的眼睛。
    墨画自己也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明明自己喜欢看小师姐,但现在突然又不太敢看了。
    为了平復一下心情,缓和一下糊涂的情绪,墨画只能去找赵掌柜閒聊。
    ——
    但赵掌柜也是大忙人,而且不知为什么,富贵楼最近的单子特別多,还都是三品以上,是墨画看得著,碰不著的。
    入土的事,赵掌柜也得缓缓。
    至少得等“赵东明勾结黑心贼人,入土设局,谋財害命”的谣言,消散了再说。
    墨画只能去东城道场,跟人斗法。
    但打来打去,还是那波人。
    尤其是吴贵,晋安和朱閒三人。
    墨画前前后后贏了他们一百好几十万灵石了,贏到已经心生愧疚的地步了。
    甚至有时候,墨画都觉得,自己是在霸凌世家紈絝,以切磋的名义,找他们收“保护费”的大恶人了。
    墨画的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了。
    而他如此“欺凌”紈絝,也终於被人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来的,还是一个“熟人”。
    这人一看,也是个天骄的模样,衣服上编著五顏六色的金丝,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著十分张扬。
    一群世家长老,簇拥在他身后,想来地位应该不低。
    但墨画想了好久,也只是觉得眼熟,这人自己应该认识,愣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虽然神识强,但识海经常遭罪,又是命煞压命宫,又是神性压人性,又有天魔斩情道,又有牵心引情针,偶尔还会丟点人性——
    因此时常记忆会紊乱,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他忘了不少。
    墨画看著眼前,这个站在吴贵身前,一身花枝招展的男子,回忆了半天,终究是放弃了,老实问道:“你哪位?”
    对面这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墨画,当年论剑大会,你忘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墨画道:“我没忘。”
    那男子道:“你没忘,还问我是哪位?”
    墨画道:“你得先告诉,你是哪位,我才能记起,我对你做了什么。”
    你一上来,又不报姓名,我哪里记得你是谁?
    那男子又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是吴明。”
    无名?
    墨画愣住了。
    吴明看墨画这样,更是大怒:“我报了名字,你还是想不起来?目中无人,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墨画无奈,嘆道:“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跟我说你叫“无名”————”
    都无名了,我哪来想得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吴明气得翻白眼,咬牙切齿道:“不是无名”的无名,是吴家的吴,日月明的明。
    “”
    “哦,吴明————”墨画念叨了一句,有些沉默。
    吴明见状大怒:“你这不是还没想起来?!”
    墨画终於认命了,坦然道:“你別生气,生气不解决问题。要不你先跟我说说,当年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好回忆一下,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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