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种因为被揭穿而短暂失措的僵硬,而像是一道维持了百余年的堤坝,终於在最细微的裂缝处开始崩塌。
    他没有立刻说话。
    壁炉的火光依然跳动,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那双眼睛看著林逸,最初是审视,然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最后,一切偽装都如退潮般从他脸上消失。
    他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声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是温和,不是无奈,更不是自嘲。
    “蠢货。”艾德温重复著这个词,声音低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果实,“对,我需要蠢货。需要那种看到被锁链捆住的人就心生怜悯的蠢货,需要那种以为自己能用善意改变什么的蠢货,需要那种……和我年轻时一样的蠢货。”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开始变化。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他的手指。
    那双刚才还在优雅翻动书页的手,此刻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血管暴起,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指节向外扭曲,指甲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角质化的鉤爪。
    变化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到手腕。
    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
    艾德温的身形在膨胀。
    他原本坐在高背椅上,那椅子对他而言是合身的,但此刻他的身体宽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深蓝色丝绒外套的缝合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白色衬衫崩裂成碎片,露出下面的皮肤——不,那已经不是皮肤了。
    那是某种灰白色的、布满褶皱的膜状组织,表面渗出一层油亮的粘液。
    锁链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些缠绕在他四肢、躯干、脖颈上的锁链,此刻绷紧到极限,上面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刺目的白光。
    但艾德温的膨胀並未停止。
    他的骨骼在咔嚓作响,肌肉组织像是被充气般鼓起,却又在下一秒塌陷成另一种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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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头颅是最后变化的。
    那张俊朗的面容开始扭曲,下頜向前突出,颧骨向內塌陷,五官在面部缓慢地移位。
    当变化最终停歇时,高背椅已经完全消失在那团庞大的、不规则的肉块之下。
    肉块占据了宫殿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它的形状难以描述,大致呈椭圆形,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凸起和凹陷,整体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血管状的黑色纹路在其上蔓延,如同某种恶性肿瘤的横截面。
    最触目惊心的,是肉块表面那些面孔。
    它们镶嵌在肉质的基底中,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边,有的已经扭曲到无法辨认。
    每一张面孔都在动——嘴唇开合,眼瞼痉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呻吟。
    那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来自遥远地狱的风声。
    林逸没有后退。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容。
    艾德温的声音从肉块的某个深处传来,比之前低沉了数倍,带著黏液搅动般的混响。
    林逸看著肉块表面最近的一张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的脸,约莫二十出头,有著金色的短髮和蓝色的眼睛。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无声地重复著某个词。
    林逸辨认出那是“母亲”。
    “这些人。”林逸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都是被你吞噬的参战者?”
    “不只是参战者。”艾德温的声音里带著某种扭曲的自豪,“参战者只有十二个。剩下的那些……”
    肉块表面一阵蠕动,又有几张面孔从深层浮现。
    其中有苍老的妇人,有年幼的孩童,有穿著鎧甲的中年战士,有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
    “是我曾经的子民。”艾德温说,“我曾经的同僚,我曾经的……家人。”
    他的语气在“家人”这个词上停顿了一瞬,隨即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你不好奇吗?”那声音问,“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林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艾德温,继续等待。
    等待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艾德温沉默了数秒。
    那些扭曲的面孔同时张开了嘴,那是艾德温自己的声音,被分割成无数碎片,从每一张嘴里吐出。
    “我出生在帝国最繁华的都城。”
    “我的父亲是帝国財务大臣,我的母亲是皇室旁支的郡主。”
    “我三岁识字,五岁能背诵教典全文,十岁被送入大教堂作为预备修士,十五岁成为正式牧师,二十五岁成为主教,三十五岁成为红衣主教,四十五岁——”
    他停顿了一下。
    “四十五岁,我成为了帝国教派的大主教。”
    那些面孔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面无表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艾德温说,“那个『一人』,是我侍奉了一生的神灵。”
    又一张面孔从肉块表面浮现。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刚毅,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眉眼间与艾德温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父亲。”艾德温说,“他死在我四十六岁那年。死前拉著我的手,说艾德温,艾德温,我还没看到你成婚,还没抱上孙子。”
    那张面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死的时候八十七岁。”艾德温说,“在凡人的寿命里,这已经算是高寿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动摇。
    “但我看著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想的不是悲伤。我想的是——”
    那些面孔齐齐顿住。
    “——我活不到这个岁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逸看著那张中年男人的脸,看著它和其他面孔一起,重新被蠕动的肉质吞没。
    “从那一天开始,”艾德温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坏了。”
    他开始讲述。
    那些被压抑了无数年的记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每一张扭曲的嘴里倾泻而出。
    他讲述自己如何在深夜翻阅教廷的禁书区,如何在一卷卷泛黄的羊皮纸中发现前任大主教们留下的隱秘笔记。
    那些笔记记录著相似的恐惧,相似的挣扎。
    有人尝试过炼金术的长生药剂,最终死於內臟衰竭。
    有人囚禁年轻的处女,试图用她们的鲜血沐浴以恢復青春,最终被愤怒的民眾烧死在广场上。
    有人向恶魔献祭,用一百个婴儿的灵魂换取三十年的阳寿,最终灵魂被拖入深渊。
    “没有一个成功。”艾德温说,“他们都死了,死得比我父亲更早,更痛苦。他们的笔记被尘封,他们的名字从教典中被抹去。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是大主教。”
    他顿了顿。
    “但我不在乎。”
    “他们失败是因为方法不对,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是因为他们还不够怕死。”
    艾德温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是平静的陈述。
    他讲述自己如何在那一年里,將前任大主教们的笔记翻阅了无数遍,剔除那些明显疯狂的方法,筛选出理论上可行的路径。
    最终,他找到了。
    不,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发现——发现那些被帝国教派斥为“邪神”的存在,其实並非天生邪恶。
    它们只是输了。
    “你知道那个被我们侍奉了千年的『唯一真神』是什么东西吗?”艾德温问。
    不等林逸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它曾经也只是邪神之一。”
    “三千年前,这片大陆上有三十七个教派,信仰三十七位不同的神灵。它们各有领地,各有信徒,彼此征伐,谁也吞不掉谁。”
    “后来,它找到了当时它的大主教。它给那个主教出了一个计策。”
    驱狼吞虎。
    利用不同教派之间的世仇和猜忌,製造衝突,扩大裂痕,然后在恰当的时机火上浇油。
    三年之內,三十七个教派捲入了一场持续百年的全面战爭。
    百年之后,三十六个教派的信仰崩塌,信徒四散,神灵失去力量源泉,被逐个击破。
    唯一完整的,只有它。
    “於是它成了『唯一真神』。”艾德温说,“其他三十六个,都变成了『邪神』。”
    “不是因为它更正义,更仁慈,更配得上信徒的跪拜。只是因为——它贏了。”
    肉块表面的面孔齐齐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讽刺。
    林逸静静地听著。
    “所以我做了和它一样的选择。”艾德温说,“我拋弃了对它的信仰,转而投向那些被它击败蛰伏在虚空的邪神。”
    “它们当然欢迎我。”
    “一个帝国教派的大主教,主动背弃那个窃取者,投入它们的阵营——这是多大的面子。”
    他停顿了一下。
    “我给它们送去的,不只是我的信仰。”
    “还有整个帝国。”
    艾德温七十岁那年,帝国为他举办了盛况空前的大寿庆典。
    皇帝亲临,贵族云集,教廷所有高层全部到场。
    那场庆典持续了三天三夜,消耗的黄金足够重建半个都城。
    没有人知道,在庆典的第三夜,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酒宴和歌舞中时,大主教艾德温独自登上教堂最高的钟楼。
    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但帝国再也没有迎来日落。
    艾德温启动了准备了整整十年的献祭仪式。
    仪式覆盖了整个帝国版图,以都城为中心,向四方辐射。
    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
    三亿一千三百万信徒。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婴儿还在襁褓中,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睛,就被献祭法阵抽走了灵魂。
    艾德温站在钟楼顶端,看著那无数道纤细的、乳白色的光流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像千万条丝线,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
    那些光流涌向他,涌入他。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在升华,在向著某种超越凡俗的形態蜕变。
    那种感觉如此美妙,美妙到他几乎忘记了那些面孔。
    他记得的。
    他当然记得。
    財务大臣府邸那棵他儿时常爬的橡树下,老管家抱著小孙女的尸体,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央广场的喷泉池里,池水被染成红色,二十几具孩童的尸体漂浮在水面。
    大教堂前的阶梯上,皇帝陛下——那个他认识了五十年的老人——仰面躺著,眼睛还睁著,嘴角掛著一缕鲜血。
    但他没有停下。
    “只差一点。”艾德温说,“只差一点,我就能彻底摆脱那具腐朽的躯壳,成为和它们一样的存在。”
    然后,那位“唯一真神”降临了。
    祂愤怒,不是因为艾德温背叛了信仰。
    祂真正愤怒的,是艾德温將整个帝国献祭给了祂的仇敌。
    三千年来,那些邪神被压制在虚空边缘,力量日渐衰弱,从未有过反攻的机会。
    而艾德温这一献祭,等於给它们送去了三亿一千三百万份高质量的养料。
    那些神灵的力量瞬间恢復到足以撕开界域壁垒的程度。
    更致命的是,艾德温的行为破坏了三千年前眾神签订的契约——任何神灵不得以本体进入大陆。
    当唯一真神踏入帝国疆域的那一刻,契约彻底失效。
    虚空边缘等待了三千年的大门,轰然洞开。
    三十六位被压抑了三千年的神灵,带著滔天的恨意,降临了这片曾经属於它们的土地。
    眾神混战。
    大陆在七天內被打成废墟。
    帝国覆灭。
    一千三百万灵魂早已化为养料,被眾神爭抢吞噬。
    而始作俑者艾德温,他在眾神降临的第一波衝击中就被撕碎了。
    不是被唯一真神,不是被哪一位復仇的邪神。
    只是被交战的余波。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专门用力。
    它飞灰湮灭,连完整的尸骸都没有留下。
    然后,在他意识即將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询问:
    “你愿意赎罪吗?”
    艾德温说完了。
    宫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肉块表面的那些面孔依然在痛苦地扭动,无声地哀嚎,但艾德温自己的声音已经停止。
    林逸看著那团庞大畸形的肉块,看著镶嵌其上的数百张扭曲面容。
    “你不愿意。”他说。
    这不是疑问。
    “不愿意。”艾德温的声音从肉块深处传来,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沙哑。
    “那三亿一千三百万人的死,我不后悔。”他一字一句地说,“即使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唯一不同的——我不会失败。”
    肉块剧烈地蠕动起来。
    那些面孔齐齐转向,全部对准了林逸的方向。
    “我需要的不是赎罪。”艾德温说,“我需要的是一具新的躯体,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一个能承载我脱离这该死锁链的锚点。”
    “所以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
    “等那些自以为能拯救我的蠢货。”
    “如果我吞噬了你,或许——”
    他没有说完。
    因为林逸笑了。
    但在那笑容出现的瞬间,艾德温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逸说,“產生了你还有选择权的错觉?”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姿態放鬆,语气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就像阴影在没有光的地方自然存在。
    艾德温沉默了数秒。
    然后,那团庞大的肉块开始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不是战意的颤抖。
    是恐惧。
    “你身上这是什么东西?”
    艾德温刚刚尝试感知了一下林逸,但是深渊之力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艾德温的认知。
    在它的认知当中,神灵就是至高无上的,但是当它的神灵之力触及林逸的时候,它惊恐的发现林逸体內的力量居然將它认知中的神灵之力给吞噬的一乾二净。
    对於艾德温而言,林逸这是从根本上动摇了他的信念,在艾德温看来,神灵是至高无上的,即使它现在只是一个半吊子的神灵。(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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