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逸跟艾德温彻底撕破脸皮之后,艾德温刚刚已经用自己的能力想办法去影响林逸。
    但是很可惜,安娜的祝福可不是摆设,除非艾德温的力量能够影响死亡屋,否则林逸基本上就是无敌的。
    就在林逸准备动手的时候,宫殿的大门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就在脚步声从门廊外传来的同一瞬间,艾德温那张原本即將彻底脱离人类轮廓的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了咽喉。
    不是锁链。
    是更深层的恐惧。
    那恐惧刻在他的骨骼里,渗在他的血液中,哪怕他已经距离神灵仅有一步之遥,哪怕他刚刚还在用恶毒的语言诅咒著眼前的一切——当那脚步声响起时,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忿怒、所有三千年积压的不甘,都在那一瞬间溃散成最原始的颤慄。
    肉山般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
    那些从他体表延伸出的触鬚慌张地抽回,融化的血肉重新凝固成形,向外翻卷的骨骼咔咔作响地归位。
    林逸看著这个过程,没有出手打断。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团正在急速坍缩的肉块,落向敞开的殿门。
    脚步声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最先映入林逸视野的,是一盏油灯。
    灯体是黄铜质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和暗色污渍,灯罩边缘有几道裂纹。
    火焰在里面安静地燃烧,呈现一种浑浊的橙黄色,不像寻常火焰那样跳动,更像一块被持续加热的琥珀。
    提著油灯的是一只枯瘦的手。
    皮肤呈深褐色,布满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灰白厚实,有几片已经脱落。
    手腕处露出的衣袍是陈旧的灰色,质地粗硬,边缘磨损严重,沾著深浅不一的污渍。
    然后是整个人。
    老太婆的身形比林逸预想的更加傴僂。
    她的背驼得很深,肩胛骨的位置明显高出头顶,整个人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老弓。
    满头白髮杂乱分叉,乾枯如深秋的芦苇,有些地方结成团块,有些地方稀疏得露出头皮。
    她背著一个方木箱。
    箱子同样是陈旧的,木材原本的顏色已经被时光浸染成近乎黑褐,边角包著锈跡斑斑的铁皮,背带是粗麻绳反覆绞合而成,深深勒进她瘦削的肩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
    嘴唇完全被缝合了。
    黑色的丝线从下唇穿入,从上唇穿出,针脚细密而整齐,將两片薄唇牢牢钉在一起。
    丝线的末端没有打结,而是如同活物般垂落在嘴角一侧,在林逸的注视下轻轻扭动了一下。
    像一条休眠中被惊醒的黑色细虫。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但他见过与她同质的存在。
    那是许久之前,在黑渊外围,恶魔族那辆穿越边界的列车上。
    一个同样其貌不扬、同样气息诡异的老太婆,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周围所有乘客都对她敬而远之,甚至连视线都不敢与之交匯。
    后来林逸从莉莉姆那里得知,那个老太婆是恶魔族內部的禁忌之一。
    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甚至没有人能確切说出她属於哪个种族。
    只知道她被称为“异存在”。
    那不是尊称,不是官阶,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定性描述——那只是一个无奈的標籤,用来指代那些无法被现有任何力量体系解释的存在。
    绝强级强者都在她手中折过。
    这已经是莉莉姆斟酌再三后透露的信息。
    至於是否有至强级的存在败落过,莉莉姆没有说,林逸也没有问。
    至强级。
    在虚空的话语体系中,这个词本身就代表著不可逾越的边界。
    那是各族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是平日里只出现在古老典籍和敬畏中的名词。
    如果连那种层次都可能在这类“异存在”面前失手,那眼前这个驼背缝嘴、提著旧油灯的老太婆,究竟是什么?
    艾德温替林逸问出了那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哪里违规了?”
    艾德温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復了。
    不仅恢復了人类的声线,甚至恢復了最初那种略带疲惫的质感。
    但他的脸色不是那样的。
    那张刚刚重塑完成的俊朗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他站在已经坍缩回正常体型的躯壳里,身上缠绕的锁链还在轻轻摇晃,却已经完全顾不上它们。
    他看著老太婆,浅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微发抖,却依然努力维持著语气的平稳。
    “我是按照规则……跟参战者交涉……”
    他的声音在尾音处轻微上扬,带著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求。
    老太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门槛与宫殿內室交接的地方,提著那盏油灯,静静地看著艾德温。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件已经判定结局的事物。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对於艾德温而言,那或许是五百年。
    老太婆终於开口了。
    她的嘴唇没有动。
    那被黑色丝线牢牢缝合的嘴唇,从头到尾都保持著闭合的状態。
    但声音却是从她喉咙深处传出来了声音。
    “他身上的祝福,你看不见吗。”
    这不是疑问句。
    艾德温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爭辩什么,想抓住最后一丝可能是误会的稻草——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从林逸踏进这座宫殿的第一秒开始,他就看见了那层笼罩在对方周身的微光。
    那是安娜的气息。
    是死亡屋主人亲自授予的庇护。
    他看见了。
    他只是……没有把它当回事。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它。
    三千年。
    他被锁在这里三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算,都在等待,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层庇护就放弃?
    那不过是一个祝福而已。
    安娜的祝福再强大,也仅仅是祝福。
    他是艾德温。
    他曾经是帝国教派的大主教,是献祭三亿灵魂的异教徒,是即將跨越那道门槛的半神。
    他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层祝福就退缩?
    但现在,当老太婆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问出“你看不见吗”的时候,他终於明白了。
    不是他不把祝福当回事。
    是他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老太婆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向林逸。
    那目光落在林逸身上时,並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林逸在大多数强者眼中见过的那种衡量。
    只是看了一眼。
    就像確认一枚已经盖了章的文书,確认一个已经被录入名册的访客。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艾德温。
    “安娜的祝福不是摆设。他是死亡屋的客人。你对他动手,就是过线。”
    艾德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反驳,想要爭辩自己只是在“考验”参战者,想要说那不过是惯例的交涉手段——
    但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全部卡住了。
    因为他知道没用。
    在这个老太婆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她已经给出了判决。
    “你过线了。”
    老太婆说了第四句话。
    林逸注意到,这四句话加起来,用掉的词汇不超过三十个。
    艾德温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艾德温笑了。
    “过线。”他重复著这个词,声音从低笑逐渐拔高,“我过线。”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手指痉挛般蜷曲,指甲嵌入掌心。
    “我在这里被锁了三千年!”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压抑到极致后终於决堤的尖锐,“三千年!我遵守了每一道规则,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放过了每一个能吞噬却因为『不合规』而必须放走的蠢货!”
    他向前迈了一步。
    锁链哗啦作响,绷紧到极限。
    他没有理会。
    “三千年来,我是唯一一个每次都说真话的囚徒!”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我本可以把他们全部吞掉,全部!但我没有!我按照规则陪他们玩游戏,给他们公平的机会,送他们离开——”
    他猛地指向林逸。
    “他呢?”
    “他踏进我的宫殿,身上带著安娜的祝福,从一开始就免疫我所有的能力!这不公平!这不叫考验,这叫——”
    “这叫规则。”
    老太婆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直,却像一盆冰水,將艾德温所有的怒火当头浇熄。
    “安娜的祝福是她的权限,她愿意给谁就给谁。”老太婆说,“你接受不了,是你的问题,不是规则的问题。”
    艾德温张著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你总是不明白。”老太婆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於无奈的情绪,“你以为你在遵守规则,其实你只是在等待一个破坏规则的时机。”
    “你以为你在忍耐。”
    “你以为三千年很长,其实对死亡屋而言,不过是一瞬。”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把艾德温钉死在原地。
    “你不是输在今天。”老太婆说,“你输在第一天。”
    艾德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像退潮般缓缓消褪。
    只剩下一种无所適从的空白。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脚边那些散落的锁链,以及更远处那盏油灯投下的暗影。
    许久。
    他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
    林逸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然后,艾德温抬起头。
    “你知道我被锁在这里三千年,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死亡。”他说,“不是永远无法离开。”
    “是……被遗忘。”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帝国没了。三亿人没了。那三十六位神灵相互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也早就忘记我这个大主教。”
    “你们把我锁在这里,锁了三千年,偶尔有人来,偶尔有人死在那些石屋里,偶尔有人能走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
    “但只要我还在,就说明还有人记得。”
    “记得帝国,记得那三亿人,记得我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像是不敢触碰的伤口。
    老太婆静静地看著他。
    “所以这三千年来,”艾德温继续说,“我最害怕的不是你,不是安娜,甚至不是这些锁链。”
    “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你们连惩罚我都懒得惩罚了。”
    “你们把我从这里拖出去,隨便找个角落扔掉,然后关上死亡屋的门,再也不理会我。”
    “那才是真正的……终结。”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德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不会的。”
    艾德温猛地抬起头。
    老太婆依然面无表情,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会变成蜡烛。”她说,“放在我的箱子里,摆在壁炉边。”
    “每次有人点燃你,你都会知道。”
    “你不是被遗忘的。”
    艾德温愣住了。
    他看著老太婆,看著那张被黑色丝线缝死的嘴,看著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那就变成蜡烛吧。”
    林逸全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这场不属於他的对话从爆发到平息,从激烈的指控到近乎平静的告別。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是一段被三千年的等待压缩到极致的恩怨,不是他有资格置喙的。
    老太婆走到艾德温面前。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油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火光在艾德温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她在艾德温面前停下。
    然后,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
    轻轻地按在了艾德温的额头上。
    艾德温闭上了眼睛。
    林逸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艾德温的身躯开始融化。
    他的皮肤从额头开始,逐渐失去色泽,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然后是他的五官,他的躯干,他的四肢。
    就像一块被放置在温火旁的蜡烛,缓慢地回归成它最原始的模样。
    大约三分钟后,林逸面前已经没有艾德温了。
    只有老太婆掌中那根白脂蜡。
    蜡烛高约一米,粗若成人手臂,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表面光滑细腻。
    它静静地躺在老太婆枯瘦的手掌中,烛芯是金色的,顶端有一点微弱但稳定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烟气,只是安静地燃烧著。
    老太婆將蜡烛小心地放在脚边,解下身后的方木箱。
    木箱放在地上的声音很沉。
    她打开箱盖。
    林逸看到了箱子里的內容。
    整齐排列的白脂蜡,一根挨著一根,紧密地码放在特製的凹槽里。
    每一根蜡烛的高度、粗细、色泽都不完全相同。
    有些明显更古老,表面已泛起细密的冰裂纹。
    有些则相对新净,烛芯的色泽还保持著较浅的金黄。
    林逸粗略数了一下。
    大约有四十多根。
    老太婆拿起新製成的那根,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她的手指抚过蜡烛光滑的表面,在某个位置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深色纹路。
    不是瑕疵。
    林逸忽然意识到,那是艾德温额头的位置。
    老太婆將蜡烛放入木箱中一个空置的凹槽。
    咔嗒。
    轻微的固定声。
    她合上箱盖,重新背起木箱。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个字。
    林逸的轮迴乐园烙印在这时弹出了一条提示。
    【你获得了特殊物品信息:白脂蜡)】
    【白脂蜡】
    產地:死亡屋
    类型:消耗品
    品质:史诗
    效果1:点燃此蜡烛后,可在30分钟內驱散半径10米內的黑雾。黑雾等级不高於死亡屋閾值时,驱散效果为绝对优先级。
    效果2:在蜡烛燃烧范围內,使用者的心神抗性提升200%,免疫绝大多数源於黑暗、死亡、绝望等负向情绪的精神攻击。
    备註:蜡烛终会燃尽。但在此之前,他曾是一束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轮回乐园:人脉织梦师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床上摸鱼王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床上摸鱼王者并收藏轮回乐园:人脉织梦师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