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太婆將艾德温变成蜡烛之后,她走到了林逸的身边。
    林逸能够注意到,对方似乎正在打量著自己。
    就在对方准备说话的时候,她嘴巴上的黑线突然开始蠕动了起来,原本好不容易打开的嘴巴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老太婆一脸忿怒的看向了宫殿外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正燃烧著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怒。
    不是对林逸。
    是对著宫殿外的某个方向。
    “呜……呜呜……”
    她发出含糊的呜咽声,那些声音从刚刚鬆开一道缝隙的嘴唇间挤出,破碎而急促,像是一个人想要大喊却被死死捂住嘴。
    林逸听不懂那些呜咽的具体含义。
    但他隱约捕捉到了一个反覆出现的音节——
    安娜。
    是安娜。
    他听出来了。
    老太婆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安娜进行抗议。
    毋庸置疑,面前这个老太婆之所以会变成这幅模样,绝对跟安娜脱不开关係
    无声的跟安娜抗议之后,老太婆看向了林逸,將那根白脂烛递到林逸面前。
    毋庸置疑,对方是希望林逸交换这根白脂烛。
    林逸看著老太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中快速盘算著这根蜡烛的真正价值。
    他亲眼看到艾德温如何从一团扭曲狰狞的肉块,在这老太婆的触碰下,一点点融化成此刻掌中这根温润的白蜡。
    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某种东西——这老太婆对死亡屋的掌控,远超艾德温,甚至可能仅次於安娜本人。
    林逸的目光落在那根白脂烛上。
    轮迴乐园的提示早已证实了它的价值——驱散黑雾,免疫精神攻击。
    老太婆见林逸没有立刻接,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保持著那个递出的姿势,佝僂的身形在昏黄的油灯光照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被黑色丝线缝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
    她似乎很著急。
    林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抬眼看向老太婆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林逸看不懂的愧疚。
    林逸忽然想起刚才艾德温被制伏后,老太婆与他对视的那一眼。
    当时他只是觉得那目光平静得异常,现在回想起来,那平静之下藏著的东西,分明是一种审视。
    “需要用什么交换?”
    老太婆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確。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枯瘦的手,指向自己嘴唇上那些黑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在油灯光照下泛著微光,细密地穿过她的上下唇,將那张嘴牢牢缝合。
    针脚整齐得像是一件残酷的工艺品,每一针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老太婆重新用手中的骨棒敲了敲油灯,她嘴唇缝合的丝线从她的嘴唇內抽离。
    “一颗暗影石,换一根白脂烛。”
    林逸的眉头微微皱起。
    暗影石的价值,他已经在安娜身上亲眼见证过了。
    那三枚暗影石,直接改变了死亡屋主人的状態,让安娜苍白的脸上重新出现血色,让整座死亡屋的规则都为之微微颤动。
    根据安娜当时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暗影石对死亡屋的“原住民”而言,是能够直接影响其存在状態的珍贵之物。
    老太婆虽然是比艾德温更特殊的存在,但从她背著的那个装满白脂烛的木箱来看,她显然也是死亡屋规则的一部分,同样会受益於暗影石。
    一颗暗影石换一根白脂烛……
    这个报价,高得离谱。
    林逸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中快速盘算著得失。
    他现在手头有十二枚暗影石,这是拜那枚诅咒金幣所赐,硬生生堆出来的数量。
    换成苏晓和殤月,他们拼尽全力也才各自拿到几枚。
    可另一方面,白脂烛的价值也是实打实的。
    更何况老太婆此刻那种略带急迫的態度,本身就说明这根蜡烛对她而言,並不是普通的交易品。
    林逸沉默了几秒。
    老太婆没有催促,只是保持著那个递出蜡烛的姿势,安静地等待。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林逸看著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握著蜡烛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个能让艾德温那样存在在她面前彻底融化的“异存在”,此刻却在因为一笔交易而紧张?
    林逸心念电转。
    他在死亡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隱约触摸到了这里的某种运行逻辑——等价交换,是贯穿一切的基础规则之一。
    老太婆主动递出蜡烛,索要暗影石,说明在她看来,这两者价值相当。
    但如果真的价值相当,她为什么要紧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近乎愧疚的眼神?
    除非……
    林逸忽然明白了。
    不是暗影石和白脂烛价值相当。
    是暗影石对老太婆的价值,远高於白脂烛对林逸的价值。
    她知道自己占了便宜,但她需要这颗暗影石,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交易。
    林逸心中一定。
    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的判断就简单了。
    暗影石对安娜很重要,对眼前这个老太婆同样重要。
    这说明它在死亡屋的“原住民”体系中,是一种珍贵资源,肯定具有他不知道的作用。
    但对林逸而言,暗影石除了用来和这些原住民交易,暂时没有其他用途。
    而白脂烛,是他接下来探索死亡屋更深处的必需品。
    一枚暗影石,换一根关键道具,再加一个“异存在”可能的善意。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换一根。”林逸说。
    老太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仿佛林逸的答应让她终於能够完成某种使命。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嘆息,又像是感激。
    然后她將手中的白脂烛郑重地递向林逸。
    林逸伸手接过。
    触感温润微凉,像握住一片凝固的月光。
    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蜡烛內部那股安寧的力量,如同冬日壁炉中安静的火焰,隨时可以被点燃,驱散周围的寒冷与黑暗。
    他同时取出了一颗暗影石。
    漆黑的石头躺在掌心,与乳白色的蜡烛形成鲜明对比。
    老太婆的目光落在暗影石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极亮的光。
    那不是贪婪。
    是渴望。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抬眼看向林逸,像是在等待最后的確认。
    林逸將暗影石放入她枯瘦的掌心。
    老太婆的手指立刻合拢,將那颗石头牢牢握在手心。
    就在这一瞬间,林逸看到她的整个身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颤抖。
    那颤抖从她握住暗影石的手开始,顺著枯瘦的手臂向上蔓延,穿过佝僂的肩背,最后抵达她那张被黑线缝死的嘴。
    那些黑色的丝线,在这一刻突然开始蠕动。
    林逸的目光一凝。
    他看到那些原本紧紧缝合著老太婆嘴唇的黑线,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惊扰的黑色细蛇,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
    针脚鬆开了。
    密密麻麻的丝线从细密的孔洞中缓慢抽出,带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老太婆的嘴唇,在一点一点地恢復自由。
    但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喜悦。
    相反,那些黑线在林逸的注视下,完成了这次诡异的“鬆绑”之后,又开始了反向的蠕动。
    它们重新钻进那些刚刚空出的针孔,一针一针,將那张刚刚获得片刻自由的嘴,重新缝合起来。
    老太婆的身体不再颤抖,浑浊的眼睛重新变的平静。
    她將暗影石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身存放,然后重新看向林逸。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之前的紧张和愧疚,有感激,有歉意。
    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她指了指林逸手中的白脂烛,又指了指宫殿深处的某个方向,然后做了一个“点火”的手势。
    林逸明白了她的意思——使用这根蜡烛,就能在那个方向有所收穫。
    但老太婆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她看著林逸,嘴唇动了动。
    那些黑线再次开始蠕动,似乎想要阻止她。
    老太婆根本没有理会。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从那张被死死缝合的嘴唇间,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它们会被烛火引来,小心些,在你心中有恐惧时,它们就会把你吞食殆尽。”
    “哦。”
    “不用担心,烛火燃尽前,它们不敢再来了,向那个方向走,那会让你有更多收穫,这根白脂蜡,足够你走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那些黑线猛地收紧,將她的嘴唇重新死死缝住。
    老太婆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无声者,本不应该给出提示,可一旦向她购买白脂蜡,她就会硬扛著灵魂缝合之痛,给予购买者提示,因为一根白脂蜡,不值一颗暗影石,这是身为无声者的她,所给出的补偿。
    她站在原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林逸,像是在確认他有没有听懂。
    林逸看著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老太婆转过身,背起那个装满白脂烛的方木箱,提起那盏昏黄的油灯,佝僂著背,缓慢地朝著宫殿深处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林逸目送她离开,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白脂烛。
    老太婆拼著灵魂缝合之痛给出的那些破碎提示,已经足够说明这根蜡烛的用法和风险。
    烛火会引来某种东西。
    当你心中有恐惧时,它们就会出现,將你吞噬。
    换句话说,这根蜡烛既是护身符,也是诱饵。
    它能驱散黑雾,能免疫精神攻击,但同时也会吸引那些潜藏在黑雾深处以恐惧为食的“它们”。
    只有真正无所畏惧的人,才能在烛火照耀下安全前行。
    不过对於林逸而言,这点副作用直接可以无视掉,毕竟安娜的祝福可不是摆设。
    没看刚刚的艾德温都拿林逸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通过各种哄骗的办法来让林逸放鬆警惕。
    林逸將白脂烛收好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注意到自己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骨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掌心的。
    骨牌呈灰白色,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
    艾德温的骨牌?
    林逸猛然想起,刚才在艾德温被变成蜡烛之后,老太婆曾经从原地捡起过什么东西,当时他没有看清。
    现在看来,那应该就是这枚骨牌。
    它是艾德温留下的,属於他的“遗忘骨牌”。
    而老太婆在离开前,將它放进了林逸手中,作为那枚暗影石的额外补偿。
    【提示:你已获得遗忘骨牌。】
    【猎杀者已完成强者爭霸战第二阶段,选取死亡游戏奖励后,可返回强者爭霸战休息区。】
    轮迴乐园的提示音適时响起,证实了林逸的猜测。
    老太婆的用意很明显——她已经无法给出更多的提示,但这枚骨牌本身就是最大的补偿。
    它意味著林逸可以隨时选择结束死亡屋的探索,去领取属於他的通关奖励,然后安全返回休息区。
    但同时,它也是一个选择。
    是现在就回去,还是……
    林逸抬起头,看向宫殿深处。
    老太婆离开前指的方向,那条通往黑雾更深处的道路。
    她说过,点燃白脂烛,向那个方向走,会有更多收穫。
    有安娜的祝福。
    有能免疫精神攻击的蜡烛庇护。
    有那枚隨时可以结束探索的遗忘骨牌作为最后的退路。
    林逸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一秒,还是决定继续深入。
    他將遗忘骨牌收入怀中,將布布汪跟巴哈几人都叫了近来,隨即迈步走向宫殿深处。
    离开宫殿之后,周围的灰雾正在变得浓郁起来,能见度从十几米迅速下降到七八米,然后是四五米。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翻涌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著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林逸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
    不再是宫殿那种打磨光滑的石材,而是粗糙的、不规则的石块,像是古老山道上的碎石路。
    石缝间长著灰白色的苔蘚,踩上去柔软无声。
    两侧的墙壁也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灰雾中。
    林逸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那座宫殿,踏入了迷雾深处。
    雾气越来越浓。
    能见度已经降到三米以內,林逸只能看清前方几块碎石的范围,更远处全是翻涌的灰白。
    周围的环境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注视著他。
    他停下脚步,取出白脂烛將其点燃。
    一个明亮的火焰以烛芯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半径约十米的圆形光罩,將林逸跟布布汪几人笼罩其中。
    雾气被驱散了。
    光罩內一片清明,脚下的碎石路清晰可见,两侧甚至露出了几株已经枯死的低矮灌木。
    林逸抬头看去。
    光罩外,那些灰白色的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被激怒的活物。
    它们不断衝击著金色光罩的边缘,每一次接触都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被弹开。
    確实有什么东西被引来了。
    林逸看到了。
    在光罩边缘的雾气中,隱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游动。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是拉长的扭曲人影,时而是张开的巨口,时而是无数挣扎的手臂。
    它们在雾气深处来回穿梭,不断尝试靠近光罩,却又似乎被那金色光芒所阻,不敢贸然进入。
    跟在林逸身后的布布汪看到这一幕之后,尾巴上的毛都嚇得立了起来。
    布布汪什么都不怕,就怕鬼,眼前这些怪物的模样实在是跟布布汪看的鬼片里面的形象太过於想像了。
    嚇得布布汪直接缩到了林逸腿边。
    林逸没有理会它们。
    他举著白脂烛,继续沿著碎石路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面是粗糙的石板,两侧没有任何护栏。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但看不清任何东西。
    桥的另一端,隱约可见一个建筑的轮廓。
    林逸踏上石桥。
    走到桥中央时,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些潜伏在雾气中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到了桥的两侧。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用那些没有眼睛的脸对著林逸,无声地蠕动。
    林逸停下脚步,看向最近的那个影子。
    它隱约呈现出人形,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头颅歪斜著,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裂缝。
    林逸感觉到心中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那是恐惧的本能反应,是任何智慧生命在面对未知威胁时都会產生的预警。
    但只是那一丝。
    下一秒,那悸动就被安娜的庇护和烛火的力量压制下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影子们同时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隨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雾气深处。
    林逸看著它们消失的方向,想起老太婆的警告。
    “在你心中有恐惧时,它们就会把你吞食殆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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