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没有说话的郑和与刘荣。
    二人皆是微微頷首,在安营扎寨的这两个时辰里,三人早已就此事私下商议过。
    只要保证占城不被吞併,能够继续在南方牵制安南,其余的事,皆以利益为先。
    杜满的提议,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也罢。”
    朱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应允:
    “本王奉天子之命,安抚诸番,本就该与各国国主一会。既然杜將军有此提议,本王便准了,连同占城国主,我们三方一同商议战后事宜,至於会面之地,就定在占洞州的补罗城吧。”
    选补罗城,也是朱权提前与郑和等人议定的地方。
    补罗城是占城百年前的旧都,如今亦是占城数一数二的大城,此时被安南占领,算得上是两国边界。
    选在这里,对於三方来说,都不算失礼。
    杜满闻言大喜,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下官替我国主,谢过天使!”
    悬了一整晚的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杜满相信,只要朱权与国主会面,此事必能功成。
    而一旁的占巴的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他不是傻子,听得清清楚楚,朱权和杜满已经达成了默契。
    所谓的归还古垒州,不过是谈判桌上的一个筹码,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安南用香料换走了古垒州,而大明,选择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情,想让朱权再坚持一下,想问问这位天朝上使,方才答应的通商协议还算不算数。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朝上国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替小国出头,所有的庇护,早就標好了价格。
    朱权能带著船队出现在这里,逼得安南停下了进攻的脚步,让占城免於亡国的命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大明为了占城的疆土,去牺牲真金白银的利益?別说一个古垒州,就算是整个占城都没了,大明也未必会真的为了他们和安南开战。
    占巴的赖缓缓起身,对著朱权深深一拜,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却没有半句怨言,只有彻底的认命:
    “小王全凭天使做主。”
    三方就此敲定了临时协议:
    安南水师即刻从新州港外全面撤兵,退回占洞州地界,將古垒州的所有驻军全部撤出;
    半月之內,双方全线停火,不得有任何军事行动;
    半月之后,大明、安南、占城三方,在占洞州的补罗城会面,敲定最终的和议与通商条款以及古垒州的归属。
    之所以要定在半月之后,主要是安南国主远在国都昇龙,一去一回,怎么也得十来天的时间才到得了。
    ——
    杜满和占巴的赖先后告辞,中军帐內,只剩下朱权、郑和与刘荣三人。
    郑和率先笑著拱手:
    “王爷这步棋,下官是真心佩服。不费一兵一卒,既稳住了南洋的局面,又牢牢攥住了香料贸易的主动权,就算是姚少师在此,怕是也要赞一声高明。”
    朱权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南洋就是个巨大的棋盘,占城、安南不过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而他要做的,是那个执棋的人。
    朱棣要的是万国来朝,宣扬国威,而他要的,是整个海洋的贸易霸权,真正实现当初在华盖殿里,那句『开疆於海上』的诺言。
    朱权掀开帐帘,看著外面营寨的灯火通明,那些往来忙碌的大明士卒,脸上並没有太多身陷两国纷爭的紧张与不安,反而充斥著喜悦,开心於能在陆地上过个新年。
    这不仅是大国臣民的民族自信,更是华夏子民刻在基因里、对新年的憧憬。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
    此去补罗城,不过三日路程,不必太过匆忙。
    朱权放下帘帐,转头对刘荣吩咐道:
    “就地休整,三日后,再拔营启程。”
    ——
    两日后的除夕夜,新州港的明军营地內,一片欢腾。
    杀猪宰羊的吆喝声、划拳喝酒的喧闹声、將士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张灯结彩的营帐前,连空气中都飘著油脂和酒香。
    为了让这帮远渡重洋的士卒们过个好年,特意从新州城採购了足够多的牲畜和美酒,確保这顿饭每个士卒都酒肉管够。
    朱权还自掏腰包,给每人发了五贯赏钱,却並不觉心疼。
    朱权站在营地的高台上,看著底下载歌载舞的將士,亦是感到喜悦,这是自穿越到这方世界的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喜悦。
    从一个被软禁的丧权藩王,到如今手握数千人的豪华船队,虽说不上如臂使指,可这条船队的人心,到底是渐渐地凝聚起来,他从未如今天这般,觉得世界广阔,却又尽在脚下。
    也许,朱权的这种自得的心態,更类似於自己能吃上肉、而邻居只能喝粥的优越感,是由一墙之隔的新州城衬托而出。
    整座城池一片死寂,到处是被战火焚毁的房屋,路边是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侥倖活下来的百姓,面黄肌瘦地躲在残垣断壁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安南大军压境的恐惧,亡国的阴霾,依旧笼罩在每个占城军民的头上,充斥著对未来的迷茫。
    占城王宫的大殿里,更是瀰漫著消极与颓丧,对於即將在补罗城召开的和谈,一眾官员商討爭论了几日,最后只能化为沉重的嘆息。
    这是大明与安南的博弈,至於在漩涡中心的占城,根本没有谈判桌上的话语权。
    除夕的冷风卷著未散的硝烟味,夜色漫过新州城的断壁残垣。
    一名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扒著半塌的土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远处的灯火,风里飘来肉香和酒气,还有隱约的歌声与笑闹声。
    她的小脸上满是灰尘,身上的粗布短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胳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烫伤,是前几日安南兵攻城时,被飞溅的火星烫到的。
    她扯了扯身边母亲的衣角,带著孩童独有的懵懂与好奇:
    “阿妈,那边怎么那么亮呀,我们能不能去那边玩?”
    女人紧紧抱著怀里的女儿,语气中满是怜爱,可更多的,却是心疼与无奈: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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