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月。
    江家这几个月又死了好几位客卿,剩下江家的客卿也人人自危,许多人不顾高额赔偿金也要强行解约。
    江博渊在堂上议了一回,让江博棠拿名册排查,给江家的客卿每月添一份补贴,並派遣人手保护,才稍微缓解。
    毕竟不拢住,让这种气氛蔓延下去,那江家就彻底散了。
    路远去看姚芸那一日,绕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东头,正撞上巷口几位江家子弟跟何家几位子弟发生口角。
    这两年江家在城西巷子也还留著几处宅子,跟何家的地盘犬牙交错。
    江家几位是来给自家亲戚送月用灵石的,却被对面拦在巷口。
    “江家的人到何家这一片来晃悠什么。”
    “我自家亲戚住这巷子。”
    “自家亲戚,这是早年,眼下是归何家管。”
    江家小辈手里那只灵石袋子被夺下,他没敢吭声。
    路远在巷子另一头看见,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过去,也不该过去。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比较敏感,一个不注意被牵扯进去,导致被误以为是站哪一边的队那就麻烦了。
    他绕了另一头进巷,到杜娘子门口的时候杜娘子刚把姚芸从屋里抱出来。
    她脸色比上回又灰一些。
    “路掌柜。”
    “嗯。”
    “今儿这巷子……”
    “我从另一头进来的。”
    杜娘子嗯了一声没多说。
    路远蹲下来摸了一下姚芸的头顶,没多坐。
    走的时候他从腰间摸了一块中品灵石搁在杜娘子门槛边上的青砖底下。
    路远从另一头出了巷子,走出去几步他在心里头默了一句。
    这条巷子怕是住不长了。
    ......
    第八个月,江家西边一处一阶上品灵脉小矿出了事。
    这处小矿原是江家跟钱家合开的,江家七分钱家三分。
    某一夜矿口“离奇”塌了,江家派去的几位弟子压在底下没出来。
    第三日何家派人过去“协助救援”,矿口清出来那一阵江家那几位人已经凉透了。
    矿出了事,开採权按江家家规要交由钱家管事接手,可钱家管事这一回推说自家也没那么多人手,最后让出去给“风梧城里有余力的家族”。
    江博渊在堂上看完那份文书把它撂在案上头,退堂之后江博渊一个人在承泽堂坐到下半夜。
    江凌川从门口看过去,看见父亲背影那一片白头髮,半边脸沉在烛光底下。
    ......
    第十个月。
    何家二房家主何崇瀚亲自登江家本宅西门討灵石债。
    这一笔灵石债是兽潮时候江家从何家那里借的,原本约定五年还清,眼下五年还差一年。
    可何崇瀚说何家这一头资金紧张,能不能提前还。
    这一桩按家族之礼是不合规矩的,可何崇瀚就这么过来了,他在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江博源提议要不要把何崇瀚那一行人挡在城外,江博渊摇头,这一挡等於明告外头江家拒还,给了他们动手的由头。
    而且江家如果拒还这一笔灵石债,那整座风梧城都要立时知道江家撑不住了。
    到第三日江博渊从库中挪了五千块中品灵石差人送过去。
    何崇瀚收得很客气,走出西门那一阵脸上掛著笑。
    这一桩趣事林七嘴里也带回来了。
    “路掌柜。”
    “嗯。”
    “何家二房昨儿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嗯。”
    “……您怎么不惊讶?”
    “惊讶啥。”路远说,“债主上门,又不是新鲜事。”
    “……江家是债主啊。”
    “江家曾经是债主。”
    林七眨了一下眼。
    半晌没接,把柜檯上凉了的茶碗收了。
    ......
    第十一个月初,这一个月里何家几位掛牌客卿居然陆续出了事。
    一位炼气七层的客卿在城南夜路上被抹了一刀,一位炼器铺老掌柜某日清晨在店后院被人发现脖子上一道刀印,还有一位是何家西巷的女符师。
    这位女符师姓杜,近几年何家新入的客卿,画的几样符这两年走货走得旺。
    她某一日回家的一段路途,巷子口转出来一道身影,半息之后她栽在了青砖上。
    刀法很乾净,没留尾。
    这是江家的反击,何家很清楚,但两边都心照不宣,互相不承认。
    这一桩第二日就传到江家上。
    何家家主在自家堂上拍了桌子,说是江家那边下的手,可江家却压根没回应,美其名曰借用何家之前的理由,歹徒作祟。
    路远是过了三日才听说的。
    那一日下午他在后院摇椅上躺著,林七从外头跑进来,脸色不大好。
    “路掌柜——”
    路远抬眼。
    “……杜娘子。”
    “嗯?”
    “前几日没了。”
    路远手里那本旧书“啪”一声合上,他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路远手指在书脊上压了一下又鬆开,问道:“怎么没了的。”
    “听说被人在巷子口抹了一刀。”
    路远沉默了一阵,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姚芸呢。”
    “被何家旁支收去了,在巷子里头一处偏屋。”
    “……”
    “路掌柜,您要去看一眼吗?”
    “过几日罢。”
    林七站了一阵没再说话,转身把摇椅边上那壶冷茶收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路掌柜不爱多说。
    路远在摇椅上又躺了一阵,手边那本旧书也不翻了。
    他几年前劝就过杜娘子少跟何家有牵扯,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个人的选择,倘若赌贏了,自然是鸡犬升天,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与他一样可以如此躺平。
    也不知道老姚要是还活著,会怎么样。
    唉,当初刚来风梧城认识的几个熟人,也不剩下几个了。
    ......
    第十一个月底,江家大堂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江博渊主守,江博源主战。
    二人吵到中后段,江博源忽然拍了桌子。
    “何家那边怎么知道咱们剩多少张二阶符籙!”
    堂上一时静下来,这是江家在何家那一头买的线人送回来的消息。
    江博渊看著江博源,江博源也看著江博渊,堂下几位老客卿一齐低了头。
    江博明站在堂下西侧脸色发白,江博棠站在堂下东侧没说话。
    堂上沉了一阵后,江博渊摆了摆手让堂下都退。
    退堂那一刻江博明走到堂上他兄长那一头压低了声音。
    “三哥。”
    “嗯。”
    “咱们家里头出了事。”
    江博渊嗯了一声没回。
    江凌川那一日在堂下站著。
    他听见了,但没说什么。
    ......
    江凌川回西院的路上脚步沉得很。
    江家这一年,商铺没了好几个,客卿也不剩多少,灵脉小矿被何家拿了,何家提前来討债,江家內部信息泄密。
    他突然想起兽潮那一段时日,江老太一柄拂尘硬生生挡住三阶妖兽几炷香的时辰,他自己也是硬抗二阶妖兽而不败。
    江博源在城北缺口扛了七日,江博明守阵眼守到吐血,江家那一份家底几乎全填进了风梧城那一道护城大阵里。
    风梧城最终没倒,可守护风梧城的江家却要倒了。
    江凌川走到西院门口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下天。
    天阴。
    风从北边吹过来,跟那一年兽潮散尽那一日一模一样,他笑了。
    但喉咙里头又压著一口气,他心里头清楚,眼下这一艘船已经在底下进水。
    老祖说事不可为让他走。
    可他一走这艘船就真的散了。
    他放不下。
    ......
    第十二个月,六月十五夜。
    江凌川把飞剑横在膝头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是六月十六。
    江老太走后第一年的这一天。
    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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