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宾要看现场的消息,比换针更让人紧张。
    样品摆在会议桌上,可以挑角度,可以把问题样放在旁边解释。现场不一样。现场有铁屑,有汗味,有工人不耐烦的脸,有刚返工的半成品,还有没人来得及擦乾净的油污。
    更要命的是,现场有习惯。
    工人习惯顺手把半成品放近一点,组长习惯先赶產量,供销科习惯把客人带到最好看的那一排。每一种习惯单独看都不算坏,合在一起,就可能把刚立起来的分档和返工规则衝散。
    林耀东最怕的不是脏。
    是为了乾净而把真实流程藏起来。
    他见过太多临时摆出来的漂亮。
    桌布铺得平,样品摆得齐,等人一走,返工件又和好货混回一处。那种漂亮像新刷的墙,远看乾净,手一摸全是灰。
    这次不能这样。
    外宾如果只看见漂亮,就会以为南风前面那些规矩只是纸面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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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让他看见规矩站在现场里。
    罗文斌第一反应是遮。
    “看限定区域。冲床、成品、包装,其他不用看。”
    他说完,又补一句:
    “返工件收起来。”
    方技术员没说话。
    老赵倒是点头。
    “外宾看见返工,印象不好。”
    林国强坐在工具间门口,正在用布擦新磨好的冲针。他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林耀东也听见了。
    他从排期表上抬头。
    “返工件不能收没影。”
    罗文斌看他。
    “你还想专门给外宾看毛病?”
    “不是专门看毛病。”林耀东说,“是让他知道毛病怎么被挡住。”
    老赵皱眉。
    “外宾哪有兴趣看这个?”
    方技术员忽然说:“有些外宾有。”
    这句话让老赵噎了一下。
    方技术员继续说:“上次髮夹抽检,他们就问过返工怎么处理。”
    林耀东点头。
    髮夹线吃过一次亏。
    返工筐里少了三包,差点毁掉第二箱。从那以后,返工件就不只是坏东西。它是告诉別人,你怎么发现坏,怎么挡住坏,怎么不让坏混进好。
    罗文斌当然也记得髮夹那次。
    他脸色不太好。
    “那也不能把车间乱相摆给外宾看。”
    “可以限定。”林耀东说,“但不能作假。看冲件,看磨边,看分档,看返工隔离,看成品抽检。別的区域不看。”
    罗文斌沉默。
    这个说法不好反驳。
    因为它不是放任外宾乱看,也不是遮丑。
    梁主任听完,定了。
    “按这个办。限定区域,限定流程。问题样板可以看,返工件要有单独位置。”
    老赵苦著脸。
    “车间今天又要折腾。”
    梁主任看他。
    “今天折腾,比外宾来了再乱好。”
    文昌路口这边,陈玉珍把分档袋重新排好。
    轻掛旧袋重贴標籤。
    重掛新袋加宽。
    厨房掛袋口再放宽一分,留油纸內衬。
    阿標拿著籤条,一只一只核。
    轻掛,灰蓝袋,白线。
    重掛,灰蓝袋,黑线。
    厨房掛,灰蓝袋,红线,油纸。
    他念得像背书。
    珍姐听了半天,说:“你再念,我都记住了。”
    刘大头在旁边问:“凉茶杯是不是也要分线?”
    阿標头也不抬。
    “你的凉茶杯还没进试销。”
    刘大头捂住胸口。
    “伤人。”
    这点笑闹,让小桌旁的紧张稍微鬆了些。
    可林耀东知道,真正的紧在厂里。
    下午,他和阿標把布袋送到五金厂。
    新冲针已经装上。
    冲床重新响起来。
    这一次,重掛孔位稳了。
    方技术员量完,给林国强看。
    林国强点头。
    “可以试下一批。”
    老赵站在旁边,嘴上不说,脸色总算鬆了一点。
    阿標第一次觉得“可以”两个字这么值钱。
    车间组长把试產流程贴到墙上。
    冲件。
    磨边。
    防锈待试。
    分档。
    装袋。
    抽检。
    返工隔离。
    成品暂存。
    每一项旁边都留了签名位置。
    阿標看见签名位置,心里一紧。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贴籤条时的手抖。
    现在这些签名不是在南风小桌上,而是在五金厂墙上。
    他忽然觉得南风那点规矩,真的走进厂里了一点。
    林国强却没有高兴。
    他看著“防锈待试”四个字。
    “这项还没过。”
    方技术员说:“电镀厂明天出第一批处理样,今天只能先做裸件和磨边。”
    罗文斌听见这句,眉头又皱。
    “外宾看现场,如果防锈样没出来,怎么说?”
    林耀东说:“照实说。厨房掛还在防锈確认,今天看的是冲件、孔位、分档和包装准备。”
    老赵嘆气。
    “你们就不怕外宾觉得我们慢?”
    林耀东说:“怕。但更怕他以为已经全好了。”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没再接。
    傍晚,外贸公司来人提前確认现场路线。
    样品仓、五金厂、南风三边要对时间。
    外宾第二天下午先到五金厂,看试產,再去外贸公司看试销文件,最后如果时间够,可能会路过南风。
    “可能路过南风”这几个字一传回来,文昌路口的人又紧张起来。
    六婶把杯子抱来又抱走。
    刘大头把凉茶铺擦了三遍。
    珍姐把桌面收得比过年还乾净。
    陈玉珍嘴上说外宾又不是皇帝,手里却把布袋线头又剪了一遍。
    阿標看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知道,明天看的不只是五金厂。
    也是南风这一路走来的规矩。
    夜里,林耀东把排期表、样品状態表、风险项重新对了一遍。
    第一个问题是孔位。
    第二个问题是布袋分档。
    第三个问题是防锈未过。
    第四个问题是现场返工隔离。
    每一项都能被问。
    每一项都不能乱答。
    他又特意写了一张现场问答。
    不是给外宾看的,是给自己人看的。
    外宾问为什么有返工区,答:返工件不进入成品暂存。
    外宾问为什么防锈未確认,答:厨房掛仍待电镀样验证。
    外宾问为什么三档袋不同线,答:用途不同,防止混装。
    每一句都短。
    短才不容易乱。
    周启明看完,也鬆了一点。
    “这样翻起来清楚。”
    罗文斌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夸,只说:“別写得像承诺。”
    林耀东把“说明”两个字加粗了一笔。
    说明不是承诺。
    可说明如果不清楚,別人就会把它听成承诺。
    那一晚,周启明把几句最短的英文也写在旁边:未完成、检查中、返工件、样品件,各自只配一句英文,不多解释。
    他写完,自己先念了两遍。
    这些词不华丽,却救命。外宾问得越细,越不能用“差不多”“应该可以”去糊。翻译也要像籤条一样,一句一句有状態。
    他写到最后,在蓝皮本后页补了一句。
    外宾看现场,不怕看见问题。
    怕的是问题没有位置。
    问题只要有位置,就能被看见、被拦住、被改。
    第二天一早,阿標来得比林耀东还早。
    他把分档袋重新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忽然发现少了一小叠红线袋。
    厨房掛的。
    他的脸一下白了。
    外宾还没到,南风自己的现场先出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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