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的不是一只两只。
    是二十只红线袋。
    厨房掛用的。
    阿標把桌上的袋子翻了一遍,又把退回袋、样品筐、布料篮全翻了一遍,额头上的汗一点点冒出来。
    “昨天明明数过。”
    他声音发紧。
    珍姐刚把蒸屉架上,听见这句,立刻走过来。
    “你昨晚数到几点?”
    “收档后。”
    “谁在旁边?”
    阿標愣了一下。
    他现在最怕听见这种问题。
    因为这不是骂他。
    这是查链条。
    他想了想。
    “我,珍姐,珍姨,东哥后来也看过。刘大头在门口。”
    刘大头在凉茶铺那边立刻喊:“我在!我看见他数到眼花。”
    陈玉珍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先別嚷。红线袋最后放哪?”
    阿標指桌角。
    “这里。厨房掛单独一叠。”
    珍姐弯腰看桌下。
    桌下只有几根线头。
    林耀东这时候进门,阿標立刻看他。
    “东哥,厨房掛红线袋少了二十只。”
    林耀东没有先问谁拿。
    他只问:“记录呢?”
    阿標立刻把昨晚的分档记录翻出来。
    轻掛旧袋,一百二十只。
    重掛新袋,八十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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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掛红线袋,六十只。
    旁证:珍姐、陈玉珍、刘大头在场。
    处理状態:待送厂。
    林耀东看完,说:“先按记录查。不是按嘴猜。”
    阿標深吸一口气。
    他把送厂筐重新数。
    轻掛够。
    重掛够。
    厨房掛只有四十只。
    少二十。
    陈玉珍皱眉。
    “昨晚我剪完红线,剩线头放在缝纫机边。”
    她走回屋里,一掀布盖。
    缝纫机旁边压著一小叠袋子。
    红线。
    二十只。
    屋里几个人同时鬆了一口气。
    阿標差点坐到地上。
    陈玉珍拿起那叠袋子,脸色却不好。
    “我昨晚想著再剪一遍线头,忘了放回筐。”
    阿標立刻说:“我记录也没写离筐。”
    这一次,他没有等別人指出来。
    林耀东看他一眼。
    “补。”
    阿標马上写:厨房掛红线袋二十只,昨夜线头復剪,临时离筐,今日辰时归筐,陈玉珍確认,阿標覆核。
    他写完,手心都是汗。
    这只是二十只布袋。
    如果是在外宾面前少,没人会管你是不是忘在缝纫机边。
    他们只会看见:分档不稳。
    陈玉珍把红线袋放回筐里,没说话。
    她嘴上从来不轻易认错。
    可今天这叠袋子让她也明白,南风的规矩不是只管別人。
    家里人也要被管住。
    陈玉珍看著阿標补完那行字,忽然说:“以后我拿走,也要写?”
    阿標迟疑了一下,看林耀东。
    林耀东说:“要。”
    陈玉珍嘴角动了动。
    “行。写。”
    这一个字,比她骂十句都重。
    南风的规矩终於从外人身上,落到了自家人手里。
    早市过后,送厂筐终於出门。
    阿標一路抱著,不敢让別人碰。
    到了五金厂,他先把三档袋交给方技术员,又对著墙上的流程表核了一遍。
    轻掛。
    重掛。
    厨房掛。
    三档袋、三档样、三档標籤,全都对应。
    方技术员看他这么认真,笑了一下。
    “你现在比我们质检还紧。”
    阿標没笑。
    “今天外宾要看。”
    方技术员点点头。
    “是该紧。”
    下午一点多,外宾到了五金厂。
    来的还是那个拿计算器的眼镜外宾,旁边多了一个年轻翻译助理。黄科长、罗文斌、周启明陪著,梁主任没有走在最前面,只站在稍后的位置。
    车间已经收拾过,但没有收拾得太假。
    冲床还在响。
    磨边台上有铁屑。
    返工区用红纸標出来。
    成品暂存区用蓝纸標出来。
    问题样板掛在木板上,旁边写著孔位偏、边口毛、防锈待试。
    外宾一进来,没有先看成品。
    他先看了问题样板。
    罗文斌的脸微微绷住。
    周启明低声翻译。
    “他说,这些是不能出的?”
    林耀东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方技术员。
    方技术员说:“不能出。孔位偏的返工或报废,边口毛的回磨,防锈未確认的不能做厨房掛成品。”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点头,又问:“怎么保证不混?”
    这句话问出来,阿標的背一下绷直。
    来了。
    他把三档袋和籤条拿出来,手还有一点抖,但话比以前稳。
    “轻掛白线,重掛黑线,厨房掛红线。每袋对应公司样品编號,南风內部编號只做追溯。返工件不进蓝纸区,成品暂存前要签。”
    周启明翻译时,看了阿標一眼。
    阿標没有乱补,也没有多说。
    外宾听完,拿起一只红线袋。
    他看袋口,看油纸,又把厨房掛放进去,轻轻晃了两下。
    线头没露。
    袋口没卡。
    掛鉤也没有刮出毛。
    陈玉珍不在场。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她昨晚那几针没有白踩。
    外宾又走到冲床边,看新冲针出的重掛。
    方技术员用卡尺量孔位。
    林国强把样掛到测试架上。
    三块砖。
    稳。
    外宾看了看,又让周启明问:“每一批都这样测?”
    这个问题比夸奖更重。
    每一批。
    不是今天给他看一次。
    罗文斌刚要说话,梁主任先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说:“试销批按抽检表执行。重掛承重抽检,厨房掛防锈確认后出,返工件不得混入成品暂存区。”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这时,一个年轻工人推著小车从旁边过来。
    车上放著一箱刚回磨的掛鉤。
    红纸还没贴稳。
    他大概是赶时间,推到成品暂存区旁边就想停。
    阿標一眼看见,脸色变了。
    “停!”
    这一声喊得太急,车间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年轻工人被嚇了一跳。
    小车停住。
    箱子离蓝纸区只差半步。
    阿標走过去,看见箱角贴著返工签,声音发紧。
    “返工箱不能靠成品区。”
    年轻工人脸涨红。
    “我就放一下。”
    阿標没有骂他。
    他把箱子推回红纸区,又在移动记录上补了一笔。
    返工箱误推近成品区,已拦回,阿標记录,方技术员確认。
    外宾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罗文斌脸色难看。
    梁主任也没有笑。
    可林耀东心里知道,这一声“停”,比之前所有解释都更有用。
    因为外宾看见了问题。
    也看见了问题被谁拦住。
    参观结束时,外宾没有当场拍板。
    他只拿走一份试销样说明和排期表。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红纸返工区和蓝纸成品区,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明天想看你们正式怎么写进合同附件。”
    外宾走后,车间里才慢慢鬆气。
    阿標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林耀东走到他身边。
    “刚才喊得好。”
    阿標抬头,眼睛有点红。
    “我差点嚇死。”
    “嚇死也要喊。”
    林耀东看著那只被推回红纸区的返工箱。
    走到这里,南风终於把前面那些看似麻烦的规矩带进了真正的现场。
    可下一关更硬。
    样品能拦住。
    返工能拦住。
    合同上的字,谁来拦?
    阿標看著那只返工箱,又看墙上那张流程表。
    他忽然明白,今天他们拦住的不是一箱货。
    是把南风从街边小桌带到外贸合同前的最后一道乱。
    明天如果合同附件写错,就不会有红纸蓝纸给他喊停。
    那一声停,要提前写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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