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取样车照常到文昌路口。
    这辆车过去只是外贸公司来取样的小三轮,车斗旧,车铃松,周启明骑的时候总会响两下。今天它停在南风门口,却像一只会吞东西的口袋。
    谁的东西能上车,谁的东西不能上车。
    现在所有人都盯著。
    阿標站在桌边,手里拿著当天登记本。
    他比平时更紧。
    不是怕样品多。
    是怕钱混进来。
    第一件,六婶的搪瓷杯。
    登记页有,状態待查,不上车。
    第二件,刘大头凉茶杯。
    方向样,未確认供货能力,不上车。
    第三件,五金厂补送厨房掛防锈样。
    公司编號有,內部对应有,上车。
    第四件,小剪刀。
    阿標的手停住。
    拿小剪刀来的是个陌生年轻人,脸上带笑,嘴很甜。
    “南风那边叫我送来的,下午两点取样。”
    阿標问:“哪一页?”
    年轻人笑容一僵。
    “什么哪一页?”
    “蓝皮本哪一页?”
    年轻人看了看周围。
    “我交过押金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
    阿標没有抢著骂。
    他把小剪刀接过来,看押金条。
    这张比上午那张更像。
    上面不但写了下午两点,还写了“外贸公司取样车”。
    林耀东看完,问:“谁给你的?”
    年轻人不答。
    林耀东又问:“他怎么知道取样车几点来?”
    年轻人神情开始变。
    周启明站在车旁,也意识到事情不对。
    下午两点取样,虽然街坊知道,但“取样车”三个字,不是街坊平时说法。街坊只说外贸公司来人,很少说取样车。
    这是公司里的人才常说的话。
    罗文斌今天也来了。
    他看著那张押金条,神情不太好。
    “梁主任说过,南风名声外溢是风险。”
    林耀东点头。
    “所以今天不上车。”
    年轻人急了。
    “我钱都交了!”
    阿標说:“你交给谁找谁。”
    年轻人立刻喊:“那人说南风认!”
    这一句把人群的眼神又拉回南风。
    陈玉珍在灶边握紧抹布。
    她最怕这种。
    明明没收钱,却被钱缠上。解释慢一点,就像心虚。
    林耀东没有解释。
    他让阿標翻本。
    正式登记、待查、未进本、退回和今日取样清单,阿標一处处翻过去,五处全空。
    阿標一项项念出来。
    念到最后,年轻人的声音小了。
    林耀东把押金条和小剪刀分开。
    “东西退回,人留下姓名。押金条交外贸公司查。”
    年轻人想走。
    林国强站到路口。
    他没伸手拦,只站在那里。
    老工人站得沉,像一块铁。
    年轻人不敢硬闯。
    周启明把押金条收好。
    取样车只装走了三档掛鉤防锈样、布袋样和一份附件说明。
    车铃响起时,阿標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
    他刚才拦住的不是一把小剪刀。
    是有人想让押金条混进取样车。
    车刚走,罗文斌看著林耀东。
    “你拦得住今天,拦得住以后?”
    取样车到之前,阿標把清单念了三遍。
    第一遍念给自己听。
    第二遍念给周启明听。
    第三遍,是林耀东让他站到小桌前念给街坊听。
    他一开始觉得难为情。
    可念到第三遍,手反倒稳了。
    “今日上车:三档掛鉤防锈样、布袋確认样、附件说明。其余待查样不上车。”
    人群里有人问:“我昨天登记的铁夹呢?”
    阿標翻本:“待查,没覆核供货,不上车。”
    “那六婶的杯呢?”
    “待查,不上车。”
    六婶自己先点头:“不上就不上,別拿我的杯乱背锅。”
    这句把人群逗笑了一下。
    笑声还没落,小剪刀那年轻人就来了。
    原文里的对峙没有变,但这次多了旁观人的眼。
    年轻人拿出押金条时,几个人已经不自觉往蓝皮本看。
    过去他们会看谁嗓门大,谁认识谁;现在先看本。
    阿標念“五处都没有”时,声音比刚才更清楚。
    年轻人还想赖,说押金条上写了下午两点。
    珍姐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钱写得再像,也不是本。”
    年轻人脸上掛不住,转身想钻进人群。
    林国强站在路口没有动。
    不是堵人,是让路窄下来。
    刘大头也收起嬉皮笑脸,把凉茶壶放到桌角。壶底碰木桌,咚的一声。
    街坊这时才意识到,今天拦住的不只是小剪刀。
    如果它上了车,明天所有押金条都会说:你看,交钱也能上。
    周启明把假条装进文件袋,准备带回公司。
    罗文斌在旁边看得很仔细。
    他一直想证明南风是风险,可现在南风正把风险挡在取样车外。
    这让他更不舒服。
    因为风险没有消失,只是证明了南风有用。
    车铃响时,阿標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扣著登记本边角,纸都被掐出一道印。
    林耀东把本从他手下轻轻抽出来。
    “今天你守住了。”
    阿標没说话。
    他不敢高兴得太早。
    远处还有人盯著取样车,那些眼神里不全是看热闹。
    取样车走后,那个送小剪刀的年轻人还在路边磨蹭。
    他不敢走,也不愿说阿胜在哪里,只说自己也是替人跑腿。
    林耀东没逼他,给他倒了一碗凉茶。
    苦味一下去,年轻人的嘴才松一点。
    他说阿胜常在沙河那边接小活,手里有几张不同名头的条子,谁急著进外贸公司,他就拿哪张。
    押金还不是固定二十,阿胜看人下菜,有的人收十块,有的人敢要三十。
    阿標听得手指发凉。
    原来南风这边还在守一辆取样车,外面已经有人把这条车路拆成了价格。
    周启明把这些话记下,带回公司。
    罗文斌看到“看人下菜”四个字,眉头压得很深。
    他终於意识到,冒名这事不止损南风名声,也会把外贸公司的门口变成灰色买路口。
    这才是真正会出大事的地方。
    晚上阿標把取样车清单重抄一遍,抄到“小剪刀不上车”时,笔停了很久。
    那不是一把剪刀。
    那是他第一次在眾人眼前,把钱和样品分开。
    以前他怕出错,现在他开始怕自己不够硬。
    林耀东没有安慰他,只把今天那张清单压进本里。
    硬不硬,下一次还要看手上这张纸。
    小剪刀被退回后,阿標把当天清单抄得比平时更工整。清单上少了一件货,却多了一道门。以后谁再拿钱来撞门,至少先要撞到这张纸上。
    周启明回公司时,把那张小剪刀假条压在文件袋最上面。他要让梁主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小剪刀,而是那行取样车时间。
    林耀东看著远去的车。
    “拦不住所有人。”
    他顿了顿。
    “但可以让车只认清单。”
    罗文斌没有说话。
    罗文斌听得出,这不是逞口舌。
    从今天起,南风不是让样品上车的路。
    是把不在清单上的东西挡在车外的关。
    周启明后来把这件事翻给外宾,外宾只说了两个英文词。
    no mix.
    周启明怕翻得太轻,又补了一句:“他说,不混货,比多拿一包货更重要。”
    这一句传回公司,黄科长当场把取样车清单贴进样品仓门后。
    南风没有让车多装一件东西。
    可它第一次让外宾看见,少装也能算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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