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金条的事,梁主任没有压在桌下。
    他让黄科长、周启明、宋建民把三张押金条摊开。
    铜扣一张。
    小剪刀一张。
    还有一张,是下午又有人送来的小铝盒。
    三张纸字跡不完全一样,可格式像同一个人教出来的。
    南风小商品预收。
    样品押金。
    代送外贸公司。
    最扎眼的是下面那个歪印。
    印上四个字:南风样品。
    梁主任看了很久。
    “这不是隨手写的。”
    严科长也来了。
    他把三张纸按时间排开。
    “第一张只有押金,第二张写了取样车,第三张多了样品编號栏。”
    宋建民听得心里发凉。
    这说明对方在学。
    不是骗一次就跑,而是看南风和外贸公司怎么反应,再把假条做得越来越像。
    罗文斌坐在旁边,神情沉。
    “如果不立刻停南风,外面会以为公司默认。”
    黄科长立刻看他。
    “停南风,冒名的人就不存在了?”
    罗文斌说:“至少公司风险会小。”
    林耀东看著三张纸,先把三张纸对齐。
    这一次罗文斌不是纯找茬。
    从公司角度看,停掉街边入口,最省事。
    可省事不等於解决。
    他问严科长:“如果停南风,已经收的钱怎么办?”
    严科长没有答。
    这个问题很现实。
    钱已经收了,货已经有人拿来,街坊已经听见风声。南风一停,外面的人只会说:你看,外贸公司怕了,南风真有这回事。
    假东西最怕无人查。
    一停,反而给它留了活口。
    梁主任看林耀东。
    “你想怎么查?”
    林耀东说:“先查三件事。谁收钱,谁刻印,谁知道取样车。”
    阿標在旁边补一句:“还有谁教他写编號栏。”
    林耀东看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嘴闭上,却没有低头。
    梁主任点头。
    “这句补得对。”
    阿標心里一热。
    过去他只会在旁边急,现在终於能抓住一点线头。
    下午,周启明带著押金条去问门卫老陈。
    老陈想了半天,说最近確实有个叫阿胜的人常在样品仓门口晃,说自己以前帮业务科跑过腿,还知道哪个时间取样车进出。
    “他不是公司的人。”老陈说,“可他认识几个送货司机。”
    送货司机。
    这条线一下把事情从文昌路口拉到外贸公司门口。
    林耀东去找那个交铜扣的男人。
    男人起初不愿说,直到林耀东告诉他,南风不收钱,押金条是假的,他才急了。
    “阿胜说他能把样排到外宾看的桌上!”
    “他怎么说南风?”
    “他说南风只是前台,真正排样要交钱打点。他还说,罗科那边知道规矩。”
    屋里一下静了。
    阿標差点跳起来。
    林耀东按住他。
    这一句不能乱接。
    罗文斌未必知道。
    可阿胜敢拿“罗科”两个字唬人,就说明他懂谁在公司里有分量。
    这比直接冒名南风更麻烦。
    查到司机班时,事情比想的更乱。
    外贸公司司机不是只跑一条线。有人送样品仓,有人跑码头,有人替业务科带文件,临时送货的外单位司机也常在门口等。
    阿胜就混在这堆人里。
    他不进办公楼,不坐会议室,只在门口递烟、帮人搬箱、听几句閒话。
    閒话拼起来,就是別人拿去骗人的流程。
    老陈把最近见过阿胜的时间写在纸上,字歪得厉害。
    周启明看著那张纸,有点发愁:“这拿到会上,不够硬。”
    林耀东说:“不够硬,也比口说强。”
    他们又去问司机班。
    一个姓赖的司机起初不愿说,低头擦方向盘,擦了半天也没擦出半点灰。
    梁主任亲自去了。
    赖司机这才承认,阿胜请他喝过两次凉茶,问过取样车一般几点走、样品仓谁管门、业务科哪位说话算数。
    “我就隨口说了几句。”
    隨口两个字,让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很多漏洞不是谁坏到骨子里。
    就是隨口。
    隨口说车几点来,隨口说谁负责,隨口说南风最近红,外面的人就能把这些话织成一张网。
    罗文斌听到“罗科那边知道规矩”时,脸上掛不住。
    他当然不认识阿胜,可他的姓被拿去嚇人,这比直接指责还让他难受。
    梁主任没有给他台阶,也没有踩他。
    “业务科门口以后不许临时跑腿乱坐。司机班取样时间不外说。样品仓取样单当天封签。”
    三条落下去,罗文斌只能点头。
    他明白,这不是替南风补洞,也是替业务科补洞。
    晚上回到文昌路口,阿標把查到的线讲给林耀东听,越讲越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別人不用进我们桌,也能学我们的路。”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上。
    “所以路要窄,字要硬。”
    阿標第一次明白,登记不是把东西写进去这么简单。
    有些字写下去,是为了让外面学不像。
    罗文斌交出名单时,业务科里有人很不满。
    有人说南风惹来的事,凭什么查业务科;有人说街边样本来就乱,早该停掉。
    梁主任没有在大办公室里爭。
    他让黄科长把三张押金条贴在黑板上,又把取样车时间、样品仓、罗科三个词圈出来。
    “这三个词,哪个是街坊自己知道的?”
    办公室一下安静。
    有些事不摊开,大家都觉得离自己远。摊开以后才发现,骗子用的每个词都从公司缝里漏出去。
    罗文斌站在旁边,脸上掛不住,却没有替底下人开脱。
    他只补了一句:“以后业务科门口,不许外人坐等。”
    这一句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梁主任说更有用。
    南风没有贏罗文斌。
    它只是逼得罗文斌也必须替制度补洞。
    业务科门口第二天少了几个閒坐的人。
    没人公开说是为了押金条,可大家进出时都会看一眼梁主任新贴的取样纪律。
    罗文斌路过那张纸,脚步停了半拍。
    他不喜欢南风,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回补上的洞,原本就在外贸公司自己门口。
    名单收齐后,梁主任没有马上处理人。他先处理门。业务科门口少一张閒椅,司机班多一条口令,样品仓多一张封签。人心难管,门槛先收紧。
    阿標后来才想明白,查谁收钱不只是找坏人。更重要的是把那些“隨口说”的缝堵上,否则坏人换一个名字还会再来。流程漏出去一句,外面就能添油加醋长出一张假条。
    晚上,梁主任把罗文斌叫来,当面问。
    罗文斌下頜绷得很紧。
    “我不认识什么阿胜。”
    梁主任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把押金条推过去。
    “那就把你业务科门口的跑腿、司机、临时送样名单拿出来。”
    罗文斌看著那三张纸,第一次没有马上反击。
    因为这把火,终於也烧到了他自己的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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