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公司內部开始查人。
    这比查假章更难。
    假章在手,押金条在手,收钱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懂公司流程的人”只是一个影子。影子不签字,不盖章,不在登记本上留名,却能把下午两点、取样车、样品仓这些词递到外面。
    梁主任没有大张旗鼓。
    他只让各科把最近一周接触过街面样的人列出来。
    业务科、样品仓、司机班、翻译口和合同科的名单都摆上桌,谁最近碰过街面样,谁就要说清楚。
    名单一出,罗文斌的神情更难看。
    “梁主任,这样查,整个业务科都像有问题。”
    梁主任说:“不查,整个公司都像默认。”
    这一句压得很重。
    罗文斌没再说。
    南风这边,也有人劝林耀东算了。
    交铜扣的男人拿回了一部分钱,还是愁眉苦脸。
    “那阿胜要是跑了,我剩下的钱怎么办?”
    林耀东没有许诺。
    他不能替阿胜还钱。
    更不能为了安抚人,拿南风的钱去补窟窿。一补,就变成南风承认这条押金路和自己有关。
    “钱要走派出所和收款人。”他说,“南风帮你作证,不替他还。”
    男人脸上不太好看。
    阿標也有点不忍。
    等人走了,他小声问:“东哥,这样会不会显得冷?”
    林耀东说:“今天我们替他还,明天所有拿押金条的人都会来找南风。”
    阿標不说话了。
    林耀东把蓝皮本翻到新页。
    他写下四个字:不私了。
    旁边又写:不收钱,不补钱,不代承诺,只作证据链。
    陈玉珍看见这几行字,半天没说话。
    她心疼那些被骗的钱。
    可她更知道,如果南风把这个口子接下来,家里这张桌迟早被人情和债压塌。
    下午,外宾那边也听见了一点风声。
    不是完整的事。
    只是知道有人冒名收样。
    周启明回来时,神情很紧。
    “他问,这会不会影响试销。”
    会议室里安静。
    罗文斌看向梁主任。
    这正是他担心的。
    外宾一旦觉得街面样入口混乱,之前所有附件、编號、抽检都要打折。
    林耀东没有坐到桌边。
    他把一份新的说明放过去。
    “可以告诉他,正因为有人冒名,所以现在只认三件东西:公司取样单、合同附件编號、內部对应表。除此之外,任何押金条、口头介绍、街边收款都无效。”
    严科长看完,点头。
    “这句可以进说明。”
    罗文斌皱眉。
    “你把丑事也告诉外宾?”
    林耀东说:“不说,他听到的是丑事。说清楚,他看到的是控制。”
    周启明愣了一下。
    这一句他喜欢。
    翻起来也准。
    not trouble. control.
    不是没有麻烦。
    是麻烦已经被规则按住。
    外宾听完说明后,没有取消试销。
    他只问了一句。
    “如果有人再拿钱来,你们怎么处理?”
    周启明把林耀东那句话翻过去。
    只认取样单、附件编號、內部对应表。
    外宾听见冒名收样的风声后,周启明准备了两种说法。
    一种轻描淡写,说街面有人误会,已经处理。
    一种说得清楚,承认有人冒名收押金,並说明公司现在只认取样单、附件编號和內部对应表。
    罗文斌当然选第一种。
    “没必要把脏水端到客人面前。”
    严科长却把第二张纸拿起来。
    “客人要的是风险说明,不是好听话。”
    梁主任让周启明两张都翻一遍。
    周启明翻第一张时很快,外宾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翻第二张时,他慢了许多。押金、冒名、无效凭据、公司取样单,每个词都要挑稳。
    外宾听完,反而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他问:“你们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
    这才是真问题。
    罗文斌答不上。
    没有任何人敢保证不会再有骗子。
    林耀东从旁边拿出新木牌的抄件,还有取样车清单样张。
    “不能保证外面没人骗。只能保证骗来的东西进不了车,骗来的钱换不来位置。”
    周启明翻过去,外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这不是漂亮话,却像做生意的人会说的话。
    会出问题,也知道问题怎么被拦住。
    下午,外贸公司內部贴出一张小通知:任何街面样不得以押金、介绍费、代送费进入公司取样流程。
    通知没写南风名字,却处处都在护南风这条线。
    阿標看见抄件时,心里有点酸。
    南风没有被表扬。
    可外贸公司的墙上,第一次贴了跟南风规矩一样的字。
    晚上,蔡师傅带著铜扣正式登记。
    刘大头在旁边想打趣,被珍姐瞪回去。
    这一回没人笑他被骗。
    因为谁都知道,今天能是蔡师傅,明天就可能是自己。
    外宾追加装箱查看的要求传来时,大家刚松一点。
    林耀东却知道,外宾不是不信。
    正因为愿意继续,才要把最后一道也看清。
    货能不能上路,不能只看会议室里的话。
    要看箱子封上那一刻,规矩还在不在。
    装箱查看的要求下来后,样品仓开始清场。
    以前成品箱、返工箱、待查样常常挤在同一排,大家靠熟人和记性分。现在外宾要看封箱,那一排东西就不能靠记性了。
    阿標跟著周启明去贴地线。
    成品区一条白线,返工区一条红线,待查区用黄纸。
    样品仓小工嫌麻烦,说外宾看一次,贴这么多做什么。
    阿標蹲在地上压纸边,头也没抬:“看一次也不能让错箱站旁边。”
    这话把小工说笑了,却还是帮他把纸压牢。
    罗文斌路过,看见地上的三色线,停了一下。
    他没夸,只问:“谁负责撕掉旧线?”
    阿標愣住。
    旧线如果不撕,过两天新旧混在一起,又会乱。
    林耀东听完,让阿標在记录里加一栏:临时標识撤除人。
    一次装箱查看,又逼出一条以前没人管的小尾巴。
    地线贴好后,样品仓看起来像被重新划开。
    白线內是能走的货,红线內是还欠一道手的货,黄线內是不该急著往前推的货。
    阿標站在三条线中间,忽然觉得这些顏色像南风自己。
    不靠嗓门,不靠关係,只靠线把东西挡住。
    装箱查看还没开始,样品仓已经像提前考了一场。地线、封签、撤除人,每一项都小,可一项漏掉,外宾看到的就不是规矩,是补丁。
    林耀东看著三色地线,知道外宾要看的正式装箱已经提前开始。箱子封上之前,所有不该靠近箱子的东西,都要先被线挡住。
    外宾点了点头。
    他没有夸人,只让周启明在本子上记下三色地线和封签口径。
    当天傍晚,他追加了一个要求:第一批试销货出厂前,要看一次正式装箱。
    罗文斌听到消息,眉头压得更低。
    林耀东看著窗外的天色,知道冒名押金这关算是挡住了。
    可外宾的信任没有白给。
    他要亲眼看南风这套拦错办法,能不能守到箱子封上;守不住,前面所有“查本”的话都会变成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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