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章是在第二天上午找到的。
    不是在阿胜手里。
    是在一个刻字摊下面的木盒里。
    那刻字摊就在流花路后面的小巷,平时给人刻私章、修钢笔、配钥匙。摊主一开始死不承认,直到周启明把三张押金条排在他面前,他才说有个年轻人来刻过“南风样品”四个字。
    “我又不知道他拿去骗人。”
    摊主嘴上硬,手却抖。
    那枚章拿出来时,阿標眼睛都红了。
    木头小章,边角粗糙,印泥还没擦乾净。
    它不像外贸公司的章。
    不像街道的章。
    甚至不像一枚正经章。
    可它盖在红纸上,就足够骗走街坊二十块。
    林耀东把章拿起来,看了很久。
    南风没有牌子,却先有了假章。
    这件事听起来荒唐,却又一点也不荒唐。
    名声一旦值钱,假东西就会比真东西来得更快。
    更可怕的是,假章不像坏货。
    坏货摆在桌上,摸一摸、试一试,还能看出毛病。假章盖在纸上,骗的是人的心。只要有人信一次,南风就要用十倍力气把这口浑水澄清。
    阿標咬著牙。
    “东哥,报公安吧。”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黄科长也看他。
    报公安当然可以。
    可一旦事情闹大,外宾、街坊、外贸公司都会知道:南风名义被人拿去收押金。南风本身没错,可很多人不会分得那么清。
    罗文斌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说,这正说明南风风险太大。
    林耀东把假章放回纸上。
    “报。”
    阿標一怔。
    他以为林耀东会犹豫。
    林耀东说:“不报,別人以为我们私了。私了,就是默认这条路能用钱走。”
    这一句让阿標心里猛地一稳。
    黄科长点头。
    “但要把流程写清。”
    林耀东说:“写。南风无收款记录,无押金栏,无代送承诺。押金条与蓝皮本、取样清单、公司附件均无对应。”
    严科长听完,补一句:“还要写,外贸公司不认可任何街面押金。”
    这句更硬。
    当天中午,街道派出所的人来了。
    阿胜没找到。
    但假章、押金条、刻章摊证词都扣了。
    消息传到文昌路口时,有人鬆气,也有人害怕。
    六婶小声说:“真报了啊?”
    林耀东说:“不报,以后谁都敢收。”
    刘大头把凉茶壶往桌上一放。
    “以后谁说交钱排样,我先灌他一碗苦的。”
    珍姐说:“你那叫私刑。”
    人群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比昨天踏实。
    可踏实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宋建民从公司骑车赶来。
    他神情不太好。
    “阿胜找到了一个送货司机。司机说,阿胜不是自己想到写取样车时间的。”
    阿標立刻问:“谁教的?”
    宋建民压低声音。
    “他说,有人跟他讲,南风现在是外贸公司门口最热的路,只要卡住下午两点,就能骗到人。”
    派出所来人时,刻字摊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摊主姓庞,瘦小,袖口沾著印泥。他一会儿说记不清,一会儿说只是刻著玩,等假章从木盒底下翻出来,嘴才彻底软。
    章面上四个字歪歪扭扭。
    南风样品。
    阿標看见那四个字,胸口像被谁捶了一下。
    他们连一块正式牌子都没有,別人倒先替南风刻了章。
    民警问谁来刻的。
    庞摊主说是个二十多岁的后生,瘦,左眉有个小疤,给了两块钱,还说刻得不像公章没关係,像个铺子印就行。
    像个铺子印就行。
    林耀东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沉。
    对方不需要把外贸公司的章仿得十足,只要让街坊相信南风像个能收钱的铺子,就够了。
    黄科长把假章装袋,问林耀东:“要不要把南风木牌也收一收?风头太大。”
    阿標差点急了。
    木牌刚把规矩写清,怎么又要收?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看著刻字摊旁边那排钥匙胚,忽然说:“牌子不能收。要改。”
    “怎么改?”
    “南风样品四个字不能让外面先用。我们不做章,只做公开牌。牌上写清:南风无印章,无收费条,无押金凭据。”
    黄科长想了想,点头。
    假的越像,真的越要明。
    回到文昌路口,阿標把新木牌刷出来,手抖得厉害。无印章、无收费条、无押金凭据,三行字比以前更刺眼。
    有人看了不舒服。
    “写这么凶,外宾看见不好吧?”
    珍姐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外宾还没看见,骗子先看见就行。”
    刘大头难得跟她同一阵线:“对,先给那些手痒的人看。”
    傍晚,蔡师傅来了一趟。
    他的钱还没追回来,只拿回了十块。
    他没有闹,只把铜扣样放到桌上,问能不能重新登记。
    阿標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点头。
    阿標按规矩问来路、数量、工艺、供货能力,一项没少。
    蔡师傅也一项项答。
    这一幕被街坊看在眼里。
    被骗的人没有靠押金插队,南风也没有因为同情破规矩。
    假章扣走以后,真正难守的是这一刻。
    新木牌掛出来后,果然有人嫌晦气。
    一个送铁夹的街坊说:“我好好来登记,一抬头就看见无押金无印章,像防贼。”
    阿標刚要解释,林耀东拦住他。
    林耀东问那人:“你愿意被防一下,还是愿意被別人拿你的名字收钱?”
    那人嘟囔半天,最后把铁夹放下:“那还是防吧。”
    这段对话很快传到巷子另一头。
    南风的木牌不再只是写给骗子看,也写给想走快路的人看。
    蔡师傅重新登记铜扣时,阿標故意没有把他排到前面。
    蔡师傅看见,反而鬆了一口气。
    如果南风因为同情把他往前挪,那他追回的钱再多,心里也不踏实。
    按规矩重来,听著冷,实际上让他重新站回了乾净的队里。
    林耀东把这件事记到本角。
    受害人也不能变成破例口。
    这一句他没写出来,却记在心里。
    假章扣走以后,南风没有轻鬆。
    因为假章能被收走,想走快路的人心里那点侥倖收不走。
    林耀东让阿標每天收摊前把木牌擦一遍,不是为了好看。
    是让他记住,越到有机会的时候,越要先把“无印章、无押金”擦亮。
    假章事件没有让文昌路口冷下去,反而让来登记的人更爱问本。问得多了,阿標也不烦。会问本,说明街坊终於把南风和红纸条分开了。
    傍晚风吹过木牌,假章两个字已经被派出所带走,南风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戒心。名声值钱以后,守名声也要算成本。
    “谁?”
    宋建民摇头。
    “他不肯说,只说那人懂公司流程。”
    懂公司流程。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刚松下来的气里。
    假章能报。
    假条能扣。
    可如果有人在公司流程边上递话,事情就不是一个阿胜能结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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