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头一听外宾要凉茶故事,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把那只粗瓷杯擦了又擦,像擦祖宗牌位。
    “我就说嘛,鬼佬喝过一次,肯定忘不了。”
    珍姐说:“忘不了是因为苦。”
    “苦也是记忆。”
    刘大头这次不但不生气,反而挺得很直。
    他的凉茶不能出口。
    可凉茶杯能进组合包。
    这对他来说,已经像祖传大铝壶长了腿。
    问题出在杯子上的三个红字。
    癍痧茶。
    外宾觉得有意思,想知道什么意思。
    周启明看著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个不好翻。”
    刘大头急了。
    “怎么不好翻?凉茶嘛!”
    周启明说:“凉茶可以翻。癍痧不好翻。翻重了像治病,翻轻了又没味。”
    治病两个字一出来,严科长立刻抬头。
    “不能写治病。”
    刘大头愣住。
    “凉茶本来就是……”
    林耀东打断他。
    “本来是什么,在街坊嘴里说可以。写到说明卡上,就不一样。”
    刘大头不服。
    “那我这三个字不能写?”
    林耀东拿起杯子。
    “字可以留。解释要稳。”
    陈玉珍看著杯身。
    “红字歪一点,倒有意思。”
    珍姐也说:“太正反而像新货。”
    刘大头立刻点头。
    “对对对,我这个就是老广州味。”
    林耀东看他一眼。
    “老广州味也不能乱吹。”
    说明卡第一版写出来,很快被严科长退了。
    上面写著:traditional canton herbal tea for heat.
    严科长把for heat圈出来。
    “这个不稳。”
    周启明也点头。
    “外宾可能会问是不是药用。”
    刘大头听得心疼。
    他想让外宾知道凉茶有用,可一写有用,又容易写过头。
    林耀东改成:a cup inspired by canton herbal tea shops.
    最后定成“广州凉茶铺风味杯”:不碰治病和功效,只说它来自老街凉茶铺的灵感。
    周启明翻完,外宾看了看杯子,又看说明卡。
    他问:“can the chinese characters stay?”
    周启明翻译:“他说,中文三个字能不能保留?”
    刘大头差点跳起来。
    “能!当然能!”
    林耀东没看他,只问严科长。
    严科长想了想。
    “可以保留,但说明卡不能解释成功效。”
    於是说明卡上保留三个红字的图样,旁边写一句:old-style canton tea shop mark.
    刘大头盯著那行英文,虽然看不懂,却像看见自家凉茶铺掛到了外面。
    他小声问周启明:“这句是不是夸我?”
    周启明笑。
    “算是夸你的杯子,不是夸你。”
    刘大头已经很满足。
    可这件事还没完。
    凉茶三个字,在广州街头谁都懂。
    可拿到外宾面前,就忽然变得难。
    周启明先试著把“癍痧茶”解释给外宾听,越说越觉得绕。热气、暑气、老街习惯、苦味记忆,每个词都能翻,可一凑在一起,就容易往药上靠。
    严科长听到“heat”这个词,立刻让他停。
    “不能让客人以为有疗效。”
    刘大头急得直拍大腿。
    “没疗效还叫凉茶?”
    珍姐冷冷看他:“你是卖凉茶的,不是卖药批文的。”
    刘大头被堵住,又不甘心。
    他把杯子翻来覆去看,红字是他自己找人印的,印得不齐,边上还有一点虚。以前他觉得土,现在外宾偏偏喜欢这股旧味。
    林耀东让他把平时怎么卖凉茶说一遍。
    刘大头立刻来劲。
    “早上开炉,先煲一大壶,骑楼底下摆两只凳,街坊路过骂一句苦,喝完又回来添半碗。夏天最热的时候,杯子拿在手里都是烫的,喝下去嘴里苦,喉咙后面又回一点甘。”
    周启明边听边记,记到“回甘”时抬头:“这个可以写味道,不写功效。”
    严科长点头。
    严科长把边界压得很清楚,味道和场景可以写,功效和承诺一个字都不许往卡上放。
    刘大头总算明白边界在哪里。
    他忽然不闹了,反而把杯子擦得更仔细。
    “那就写骑楼。骑楼是真的。”
    故事卡草稿出来后,珍姐也看了一眼。
    她不懂英文,只看中文稿。
    “苦味是老街的记忆”这一句,她念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
    “像人话。”
    刘大头立刻问:“像不像我的话?”
    珍姐说:“比你的话乾净。”
    周围人笑起来。
    笑声里,凉茶杯终於从“能不能治什么”的危险里退出来,变成一件能被看见的街面记忆。
    外宾问每件东西能不能有故事时,阿標已经拿起笔。
    林耀东按住他的纸。
    “每件一句,別让故事压过货。”
    阿標抬头,看见严科长也在点头。
    故事可以让货活一点。
    但故事一旦写过头,货就会被它拖下水。
    故事卡中文定稿前,刘大头偷偷把自己那句“苦尽回甘”又写了上去。
    阿標看见,没立刻划掉。
    这四个字很有味,也確实像刘大头会说的话。
    可周启明一翻,就变成一种容易让人联想到功效的表达。
    严科长只看了英文试译,笔尖就停住。
    “回甘可以留在中文口头里,英文卡不要写。”
    刘大头不甘心:“那我的味道少一半。”
    林耀东让他把凉茶倒一小杯给大家尝。
    严科长喝了一口,眉头皱得厉害。
    珍姐在旁边笑。
    林耀东说:“苦味不用写那么满,喝的人会知道。”
    这一句刘大头听进去了。
    他终於明白,故事卡不是替杯子把所有话说尽。
    它只需要把人带到骑楼底下,剩下的苦和甘,让杯子自己去留。
    最后“苦味是老街的记忆”保住了。
    “回甘”没进英文。
    刘大头心疼,却没有再闹。
    这是他第一次为出口字句让步。
    凉茶故事定稿那晚,刘大头把杯子摆在铺前多看了一会儿。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凉茶铺不只是卖一碗苦水,也能留下一个外人看得懂的记號。
    可这个记號要出去,就得少说几句老广才懂的夸口。
    这让他难受,也让他有点骄傲。
    凉茶杯的红字没有变,变的是旁边那行解释。刘大头起初觉得少了劲,后来越看越顺眼。字少一点,杯子反而更像能自己说话。
    周启明把最终英文稿收进文件夹时,特意在旁边写了“无功效承诺”。这六个字不出现在故事卡上,却撑住了故事卡能出去的底。
    外宾又问,能不能给每个组合包放一张小故事卡。
    小故事卡。
    这一下,罗文斌、严科长、黄科长同时皱眉。
    说明卡已经够麻烦。
    故事卡更容易写过头。
    林耀东看著那只粗瓷杯,心里清楚。
    故事能卖东西。
    也最容易把东西卖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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